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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年的冬天在一个不知名的网站邂逅安妮,互联网上的文字海洋,廉价的让人窒息。里面一头安静却暴烈的海兽,孕育一场寂静的海啸,她是安妮。和安妮一起走过的日子,大约已有六年。恰逢她出第六本书《清醒纪》,这个女子保持一年出一本书的速度,不快,却恰如其分。一年报告一次自己的行踪,每一本书都是她生命进程的标志。铺天盖地的是非评价让我以为安妮会随时退出这场喧哗,每一本新书都让我以永别的心态去阅读,幸好还有这微弱的线索串成岁月的轨迹。我慢慢长大的六年,青春黑暗中漫长的泅渡。她从我枕边零碎的打印文稿变成了如今时尚小资的畅销小说,我相信在很多年后,我仍然会在某个旧书摊上继续买她的书,无论她还畅销是否。放在远行的背包里,和我一起在高原的滚滚尘土边开始下一段旅程。

[b]深蓝色时期[/b]
赤脚,白棉布裙,裸露柔软的手臂。一个女子颈以下的身体,线条模糊暗昧,没有脸和表情。背后是宏大的深蓝色背景,像一片海洋。这是安妮第一本书《告别微安》2000年的第一个版本封面,安妮就这样走出了那片深不可测的海洋,如一个赤蓝色的孩子,暴殄天真。《告别微安》和《八月未央》是这一时期的作品,都是以深蓝色作为底色,蓝到尽头的幽黑是皮肤下的静脉,随时有迸裂的冲动。

此时她被称为“互联网黑暗中绽放的花朵”,网络只是一个载体,安妮用手指敲开了一个通向城市边缘者内心的通道,如深海暗涌的一股激流,黑暗深渊中蠕动犀利的蛇。这一时期作品以小小说为主,文字惨烈而凄艳,没有结局。虚幻,是网络世界的特点,她的文字不断涌现又不断消失,好象写在一面空旷的湖水中。她称之为一本写在水中的小说。

《告别微安》选择的是当时最明锐也最庸俗的话题“网恋”,却“倾注了灵魂深处焦灼不安的向往”,表达了安妮对网恋的全部看法,“想象和现实的交换,期待和失望的继续。这是一场绚丽的烟花。你必须有心理准备,去接受烟花幻灭后的空洞和寂寞。”
一个永远不会见面的女孩,一个身边被情欲折磨的女孩。我们都是这样分佳节又重阳裂的两半,不完美却不愿意面对。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会和我见面吗?
不会。
为什么?
感觉我们每天都在擦肩而过。或许一生都不会谋面。让世界保持它一些神秘的方式,而且成年人的游戏我们需要规则。”
网络交友的实质:“对话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能维持长久的趣味。”

这一时期她的文字比较阴郁,有许多黑暗颓废的东西。同性恋、谋杀、同居、艳舞、离家出走、漂泊、伤害,事实上她最初的关注群体也是这样一些人。在《杀》中她描写两人畸恋的方式:“他压住她的手臂,把点燃的烟头摁在她的背上,听她发出猫一样的尖叫。这是他喜欢的一个游戏。”“当他把冰凉的红酒倾倒在她的皮肤上,酒精灼痛她溃烂的伤口。”描写死亡:“他只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声呻吟。温热的液体四处飞溅,散发出眼泪所没有的粘稠芳香。她确定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眼泪可以给她。但是鲜血却可以这样的缠绵。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手心,她的肌肤。终于又感受到他的抚摸。如此无所不在。如此快乐。”

“他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从何而来。突然扑上去,把刀扎向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鲜红的血顺着她心脏上的蓝紫色蝴蝶往下流。他说,你也有血的。所以你会疼。他伏下脸亲吻她淡漠的眼睛。我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疼痛。这种感觉太寂寞。”——《疼》

在《八月未央》中描写一个女孩从小生活在死亡阴影下:“我脱下她脚上的高跟鞋。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扔出去。我说,我的母亲穿着高跟鞋摔死了。因为她曾经爱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喜欢她穿这种鞋子。她为他孤独,为孤独而疯狂。
母亲一星期以后死了。她穿着她的高跟鞋走路,刚走到楼梯口,鞋跟断了。
她尖叫着伸出双手,想抓住能够阻止下滑的物体,但什么也没有抓住。摔到楼梯下面的瞬间,她的头碰撞在墙上。她的血喷射在墙上,在此后的5 年里,那面被洗得斑驳的墙壁每天散发出浓稠的腥味。我每天夜晚一边流泪一边用湿布擦洗它,直到我终于17岁了。我长大了。”

爱和死亡从来是文学的两大主题,安妮大胆的把这样的冲突极度夸张化,这有点类似西班牙鬼才导演阿莫多瓦,热衷书写欲望,刻画畸恋。作品中的人物对爱有着独特的观念,爱的自私,爱的绝望,爱的惊心动魄,其实这仅仅是一种表达手法,提供了另一种恋爱蓝本。人在欲望的本性下不可能总是温和平静的,那样的谎言只能存在于童话,爱与伤害总是天生的连体儿

[b]红黑色时期[/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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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缎子的手工旗袍,安妮是上面火红色的刺绣牡丹,繁盛的让人看到荒凉和颓败。排山倒海的猩红色像日本春末开到最后的樱花园,寥寥的清风中一边簌簌的落,一边拽拽的开,如同繁华尽头看到的欲望,还在恬不知耻得翻腾。“女孩想起小时候看外婆手工绣花的情景。她用两个相扣的竹圈把缎子绷起来。平展的缎子看过去脆弱和紧张,似乎轻轻一戳就会让它撕裂。女人手指间的针尖,穿着鲜红的丝线,在白缎子上面绣着一朵绽放的牡丹。丝线拉过去,又穿回来。缎子发出轻微的破裂声……那是她见过的最残酷的美景。犹如情欲,是让她爱得惧怕的东西。”

安妮以一种决裂的方式冲出那片深海后,已经形成独特的写作风格。她不再是虚拟网络写手,如一个作家正常生长过程一样,完成了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彼岸花》,坚守自己的风格,并再度将它推向及至。安妮再次这样凛冽的屹立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天空和背景是巨大的黑洞,一条黑色的公路伸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好象生命的形式,一直行走,这么长的路途怎样才能穿越,抵达彼岸。

这一时期安妮已经逐渐成熟,故事情节只是躯壳,借此摸索灵魂,出现了很多宗教式的象征。“消失的和经过的时光。它象一条大河,平静而奔腾。我们观望着对岸。等待泅渡。然后看到彼岸盛放的花朵。那是巨大的空虚感,控制了对生命的质疑。”时光、虚无、苦难、生命。形而上的探索注定绝望,然而她继续:“把她的文字写给我们看/有往事的缺口/有幻想的抚摸/有诺言的甜美/有失望的伤痕”。

绝望,是无止境的黑暗。一个柔弱女孩子的生命承载了5个人的死亡,这个出生在美丽小镇枫桥的江南女子;从小头发上很乖巧的别有机玻璃发夹,跟着外婆去教堂做礼拜的女孩;喜欢在空旷的山顶听大风呼啸,大声尖叫的女孩,安妮给了她一双“很黑的眼睛。暗黑。花瓣的形状,水光潋滟。视线一直在惊奇地流转,带着些许的恍惚。还没有长大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情欲的华丽和荒凉。一个属于童年中女孩的荒凉眼神。”她的出现总是伴随着一群鸟的盘旋,黑色的鸟带来某种宿命的象征,她注定流离失所。

书的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束花,长的枝条上是一朵花的12种形态:从花骨朵到慢慢绽放最后凋零,剩下一根低垂的花蕊,好像生命的轮回,隐喻了抵达彼岸的途径。

[b]一半阴暗,一半纯白[/b]

[img]http://www.blogcn.com/User3/lavigne/upload/2004111118395577892.jpg[/img]我认为《彼岸花》是安妮阴郁风格的一个颠峰,也是暂时终结。写完《彼岸花》之后,她由上海去了北京,开始了她漫长的旅程。此时安妮父亲去世,也是她由黑暗颠峰转向纯白的原因之一,“父亲的离开,对我产生的影响极其深重。我相信这种怀念,不会随着时间消失,而是会变成一种更为广博和沉默的苍凉。它使我对爱和生死的问题,重新产生反省。而最重要的问题是,面对那些爱你的,死去或活着的人,你该如何继续。微笑并且温暖。”《蔷薇岛屿》和《二三事》便是这一时期的作品,《二三事》的封面是一半阴暗一半纯白,一个穿白棉布裙的女子仰头下坠。“我喜欢丰盛而热烈地活,即使是幻觉。”

此时的安妮已经不再是那个骗得少男少女幻想哭泣的阴暗制造者,带着对生命的深刻理解,她愈加洁净,愈加向内探索。脱离了狭隘的爱情困境,走向更加苍茫的天地。那些习惯于她制造的诡异曲折情节的读者,那些迷恋黑暗虚幻情调的读者,开始慢慢远离她。相信这也是安妮愿意看到的,时间如一张滤网,将庞大的读者群渐渐分层。

爱情本不是生命的全部,谁也不能从中获得任何拯救。《蔷薇岛屿》是一段开始于越南,准备前往柬埔寨、老挝、泰国、尼泊尔的旅程,《二三事》是一段由云南到四川的西部旅程。走在路上的灵魂都是洁净淡漠的,每个行走的人,都有内心的伤口和往事,只有当他们都被接受为生活的常态时,我们才有勇气独自走在路上。旅途中两个女子相遇并且对话,拥抱在一起入睡,进入彼此内心,这样的感情甚至超越了爱情。良生为了照顾怀孕的莲安,一再从向自己求婚的男人身边逃开;这样的感情同样出现在《七月和安生》里面,两个女孩爱上同一个男生,最绝望的时候七月说,安生是七月爱过的第一个人。安妮开始书写人类的情感,宽广而莫大,爱情只是其中一个小部分。

《蔷薇岛屿》是一种全新的对话录形式,只是两个女人内心的倾诉,仿佛是一个人的两面。从这一时期开始,安妮彻底抛弃了小说技巧外壳,走入了纯粹的哲学命题写作,不像小说也不像散文。这就是安妮坚持的风格:“冷调可以用深陷或纠缠的方式来表现,也可以把它转换成隔一段距离,冷静地观察,加入力量和厚度。这种成熟不管是对我的创作,还是对我的生活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改变。”安妮从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不会为任何人的趣味写作。我的书里面也没有趣味。寻求趣味的读者,我们就只能互相抛弃。一个作者,他的每一本书应该都代表着他生命进程的标记。是往前延伸和发展的。在我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时候,我不会写书。而一旦开始写作,我就希望带着我的读者们,一起进入一个更深层的精神世界。”而正是这一时期的转变,让我觉得安妮更加贴近内心,不再是一个作者,仅仅是一位朋友,观望一个朋友的生命历程,她的苦与温暖,轻轻倾诉,相同经历和感受的时候独自抹去眼角的泪水,仅此而已。从来不把她和任何一个作家比较,无所谓优劣。

[b]纯白色时期[/b]

[img]http://www.blogcn.com/User3/lavigne/upload/200411111829379960.jpg[/img]
终于找到一种颜色可以终合全部色彩,只有纯白可以包容一切,却显得冷静和内敛。像传统中的女子,静默隐忍,柔弱强大,最后包容这个世界。她们都明眸皓齿,忠于白色。父亲死去时她们穿戴白色孝衣,结婚时她们拖着白色婚纱,丈夫离开时还是白色的忠贞守候……女人繁华后归于平淡的一生,只有白色能隐藏她们全部的梦想与苦难。

《清醒纪》是最终成熟的标志,所谓“纪”,就是特定时期的划分标记,“寒武纪”持续了八万年的寂静,安妮也会在自己的“清醒纪”中得到终极归宿。停顿,也许是一生。这本书全部以日记体历写作,“一日,日光照耀。又一日,醒来。再一日,记得。”不适合一时间内全部读完,适合每天睡前读一小节,合上书页,压在枕头边上,沉沉睡去。
“要始终保持敬畏之心。对时光,对美,对痛楚。仿佛我们的活,也只是一棵春天中洁白花树的简单生涯。不管是竭力盛放,还是静默颓败,都如此甘愿和珍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感觉到自己,成为一个时常会心存留恋的人。轻省回望,关于云朵,光线,广场的烟火,雨水以及消失踪迹的爱人。关于心与时间的边缘,不可测量及无可追寻的情感。沉默对峙,清醒探测。”封面简洁得只有一个名字,而封底大片大片的栀子花映称着青翠欲滴的叶子,盈盈浅笑。仿佛一个春天的伊始,大量的水汽酝酿其中。想起童年的春天,总要和家人一起去山谷踏春,在某个小山坡上看着大片的茶园郁郁葱葱,水汽蒸腾成薄雾,笼罩在茶园上空,想必又是一个可以在潋滟春光下喝新茶的时节,不禁满齿嚼香,幸福便是茶树上最嫩的一抹新绿,从心底一直蔓延到满衣满袖。

从深蓝色的桀骜到黑红色的惨烈,再到纯白地过渡,最后终于平静。安妮心花怒放了,却也最终开到荼糜,没有谁拒绝欲望。我慢慢长大的六年,一个漫长的黑暗摆渡,青春是一片黑暗的海洋,要经历足够的黑暗才能抵达,长大是需要勇气的事情,挣扎着从寄居的蛹里伸展出斑斓的翅膀,最终学会“心有所伤,却甘愿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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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1. chillymonan (漠南) commented

    看了你的文章,想谈谈我的看法。

    你认为文字是安妮的信仰,对此我有些不敢苟同,我认为文字无论何时都仅仅只是一种媒介而已,不同的是,过去它承付的是那个”文以载道”的时代特殊的政治与历史使命,而如今文字已经已经逐渐脱离了官方意识形态的限制,变得自由与多元罢了。但是,任何人的任何话语都不能摆脱时代的限制,我觉得你在肯定安妮耽于内心与幻觉的同时,并没有警觉到这个消费时代种种复杂暧昧的意识形态所具有的更大的软性的腐蚀作用,这是一个拒绝深层诉说的年代,安妮文字中的碎片化的情感表白,匆匆相遇之后的迅疾离开,其实都是这种浅白诉说的形式外化。如今,模仿安妮文字的人太多了,在这种贫血式的文字中我恰恰感受到一种更为致命的信仰危机。

    在你的文字中可以看出你对安妮的喜欢。但在肯定的同时还是要有批判的力量。

    一家之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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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1-12 at 08:00
  2. lavigne commented

    呵呵,谢谢你这么仔细的点评!但我想要不是我没表达清楚,要么是你理解错了,我不是说文字是安妮的信仰,我的意思是说,安妮之所以出名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信仰匮乏,安妮在制造信仰,所以有那么多的崇拜者模仿者……在这一点上,我的意见和你一样的。就是这样一种致命的信仰危机造就了如今的安妮热。
    安妮自己是一个很清醒的人,文字只是一种生活状态,他还没有愚蠢到把自己绞和进去,我对他的态度也很中立的,不批评她是因为批评他的人太多了,我没必要跟着骂街,我也不关心安妮带给社会什么,现在是市场经济,各取所需而已,经常在安妮文字中看到那个渐渐长大的自己,我和安妮太像了,我不想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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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1-12 at 08:00
  3. yingkie (yingkie) commented

    我也去新东方25号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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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15 at 08:00
  4. lavigne commented

    ^_^,好的我们可以一起过年了 :eek: 我还没有在北方过年的经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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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2-15 at 08:00
  5. 我看看能看到我的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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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5-25 at 08:00
  6. 博客主人 commented

    我看到了啊,我在长沙呢……好的,我们做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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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5-25 at 08:00
  7. eccentricity (escapist) commented

    继续写罢。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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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9-24 at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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