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感谢陈怡的那篇《爸爸的陌生人》,让我在这样一个枯燥乏味、如若领佳节又重阳导不发疯就安静等待下班的下午,突然间眼眶潮湿。一个沉默的父亲与乖巧女儿面对面吃饭,我们一生中有多少时光在沉默间静静滑过,与珍惜的人无言相对,语言显得很乏力,因为总有那么些空间时间里,人需要的是更大的包容和默契。

我想到了我的爸爸,我同样沉默的爸爸,因为家中母亲的唠叨和大嗓门,就更显出爸爸的疏离,小的时候,爸爸因为工作关系,还留在重庆农村当知青,妈妈一个人带着我住在不足十平米的单位公房里,我只记得妈妈带我很艰难,一面做饭,一面要抓住一不留神就跑丢的我;一面要当好全厂的办公室主任,一面要照顾常生病的我……隔壁住了一个同样也是分居的独身母亲带着女儿,泼辣刻薄,经常和母亲吵架,为了争夺公共空间,她将走廊用木板隔开,只给我们留一人过的通道。妈妈最高兴的事情当然是周末带着我去乡下找爸爸,刚给我洗好澡,可是一转眼我又不见了,找到我时我在楼下玩得全身都是泥,刚换好的花裙子又脏了,妈妈气急败坏对我一阵乱打,然后揪着就上车了……因为这些种种,童年的记忆里全部是妈妈,爸爸只是一个形象——乡下发霉的被褥下全部是我用水彩笔画的画。

这种模糊的形象持续了很久,以至于我甚至不会表达所谓的父爱,全家来深圳,又是爸爸先来。刚来深圳时爸爸骑摩托车摔得昏迷不醒,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出于一种很奇怪的害怕和羞涩,竟然在全家要去医院时,我低着头说,我要写作业。妈妈一巴掌打来,我鼻子和嘴巴里都是血。到现在我还在想,或许爱在孩子心里是需要成长的途径,或许爱的深沉早就超过了语言所能定义的范畴。其实我想说的是,对于情感的“陌生人”,不只是沉默,还包括了暴戾、反叛、甚至许多不尽完美的表达。藏在我们人性的缺憾里,越是想极力掩饰,却越是呈现出最本真的面貌。

一直到有一年爸爸过生日,妈妈让我定了一个蛋糕,爸爸在沉默中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蛋糕,爸爸却显得有些激动,仅仅是那一个眼神,却让我突然感受到了爸爸的感情,那个时候大家都很沉默,但是我听到自己内心的血在流动,那一刻我很想拥抱我的爸爸,因为他像一个孩子。从那以后我常常发现爸爸的感情是站在关心的背后,默默的,害怕被人发现,飘忽闪烁,像我童年时那种不愿被人窥视的内心。

后来我做的每一个决定,爸爸都不会当面表示赞成或反对,他只会事后通过妈妈来间接表达,我学会了观察他的一些行为,他像孩子一样无常的莫名烦躁,我知道那只是因为情绪的根源——对我的担忧。在上海的几年里,我居住在摇摇欲坠的亭子间里,爸爸在电话中说自己当知青时如何艰苦,年轻人如何要学习吃苦耐劳的精神。可是当他出差来看我时,为了不使他难过,我慌忙开始打扫卫生,冬天的上海,我从公用卫生间提水跑来跑去,爸爸沉默的站在原地,我乐呵呵的打扫完觉得这回他该高兴了,可是他回去之后告诉妈妈,还是让彭颖回来吧,那里住的太苦了。

除了沉默,包括暴力,妈妈小时候因为生活艰辛,对我失去耐心,我因为打碎一个维纳斯女神像,就知道避免不了一场皮肉之灾。可是妈妈的暴力中充满了种种的教育和极为显化的母爱表达,她常常哭,除了因为我调皮,或许还有对生活的疲惫,对自己失控行为的懊悔。我想我性格中极为敏感的部分来自从小的矛盾情感,即使她打我,我从未恨过她,在她流泪睡着的时候,我跪着爬过去偷偷擦掉她挂在腮边的泪痕,只有在她听不见的时候说对不起,那时候我才5岁。

还有羞耻,我想到我重庆的姑姑,每次回去,我都羞于面对这个行为不拘小节,大嗓门爱争吵的姑姑。生活的苦难已经让她早已顾不得美貌和面子,她爱占小便宜却不辞辛劳,邻居家脏活累活别人不愿意做的,她都愿意做。虽然开口找兄弟姐妹要钱,还是独自一人挑起照顾老人的艰难责任,每晚半夜里给大小便失禁的爷爷换洗衣裤,一点点给他喂食……以前我不习惯她对我的关心,或许觉得丢脸或许觉得突兀,然而这一次当我看到她用一种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知识分子”语言和我们说话时,我突然觉得很辛酸!我恨透了自己曾经浅薄的想法,人生之艰难,你懂得她所经历的生活吗?你未曾分担过一点大家庭的困难,却只想展现在面前的都是甜美幻想,人与人之间,若是所及甚少,能做的至少是宽容与怜悯。更何况,我们血脉相亲,我大大方方拉着她的手上街,和她一起玩笑嘻乐,温暖,,是这样的认同。

现在自己经受了一些挫折,越来越不信任语言,包括写作,杜拉斯说“写作并不能使人变好,或是变坏”它不能改变任何本质,它只是记录。记录下我们的孤寂和羞耻,忏悔和幻想。对于父母、爱人或是朋友,所有世间的美好,语言只能浅尝辄止,停在那个尺度上,接下来是我们的信念和努力。我一直相信那些展现出来的现象才是最为真实的,因为无论展现的是否如意,都是事物发展到如今它背后的种种过程所致,并非归于某一方将说抑或是未说。今天我的小实习生和我说她的姐姐,在结婚前老公可以因为她半夜想喝一碗粥而立即飞奔到楼下,以前我总是很讨厌这类的故事,觉得十分矫情,曾经我也自以为自己拥有这样的深情,在我需要的时候,送来的可能不是一碗粥,而是我需要的支持和依靠,事到如今我发现可能我错了,该说的话都已说,即使没说的我想我都用行为的细节和我的真心表现了,爱,是一门艺术,如果都要用语言去点破,我们都会觉得索然。

Written on 03月 15th, 2010 , 我的呼吸证明着岁月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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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1. yingkie commented

    我习惯一段一段来看你的博客一次,每次都很感触呢,在深圳手机号码有换么?我的手机号码还是13799300286.有时间来泉州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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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03-27 at 08:00
  2. 长星 commented

    在重庆总是有一些感情是处于压抑的状态下表达出来的,先是怵的一下,过了许久,回头想,那些亲情,都是很感人。 我也想起妈妈小时候打我,把打毛线的qian子都打弯了,一边打,一边骂,一边自己哭。简单粗暴,因为生活之于她和爸爸,已经负担了过于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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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04-08 at 08:00
  3. 中博网友 commented

    一个地方,一段记忆,一些人和事。。。对重庆有一种特别感情。。。
    有些地方、有些人无缘朝朝暮暮,只能相忘于海,却又令人无法忘怀,重庆和他就属于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人,那冲天辣味和那沉沉雾霭,久久未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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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04-13 at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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