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mg]http://www.blogcn.com/User3/lavigne/upload/2004111118271587670.jpg[/limg]
98年的冬天在一个不知名的网站邂逅安妮,互联网上的文字海洋,廉价的让人窒息。里面一头安静却暴烈的海兽,孕育一场寂静的海啸,她是安妮。和安妮一起走过的日子,大约已有六年。恰逢她出第六本书《清醒纪》,这个女子保持一年出一本书的速度,不快,却恰如其分。一年报告一次自己的行踪,每一本书都是她生命进程的标志。铺天盖地的是非评价让我以为安妮会随时退出这场喧哗,每一本新书都让我以永别的心态去阅读,幸好还有这微弱的线索串成岁月的轨迹。我慢慢长大的六年,青春黑暗中漫长的泅渡。她从我枕边零碎的打印文稿变成了如今时尚小资的畅销小说,我相信在很多年后,我仍然会在某个旧书摊上继续买她的书,无论她还畅销是否。放在远行的背包里,和我一起在高原的滚滚尘土边开始下一段旅程。

[b]深蓝色时期[/b]
赤脚,白棉布裙,裸露柔软的手臂。一个女子颈以下的身体,线条模糊暗昧,没有脸和表情。背后是宏大的深蓝色背景,像一片海洋。这是安妮第一本书《告别微安》2000年的第一个版本封面,安妮就这样走出了那片深不可测的海洋,如一个赤蓝色的孩子,暴殄天真。《告别微安》和《八月未央》是这一时期的作品,都是以深蓝色作为底色,蓝到尽头的幽黑是皮肤下的静脉,随时有迸裂的冲动。

此时她被称为“互联网黑暗中绽放的花朵”,网络只是一个载体,安妮用手指敲开了一个通向城市边缘者内心的通道,如深海暗涌的一股激流,黑暗深渊中蠕动犀利的蛇。这一时期作品以小小说为主,文字惨烈而凄艳,没有结局。虚幻,是网络世界的特点,她的文字不断涌现又不断消失,好象写在一面空旷的湖水中。她称之为一本写在水中的小说。

《告别微安》选择的是当时最明锐也最庸俗的话题“网恋”,却“倾注了灵魂深处焦灼不安的向往”,表达了安妮对网恋的全部看法,“想象和现实的交换,期待和失望的继续。这是一场绚丽的烟花。你必须有心理准备,去接受烟花幻灭后的空洞和寂寞。”
一个永远不会见面的女孩,一个身边被情欲折磨的女孩。我们都是这样分佳节又重阳裂的两半,不完美却不愿意面对。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会和我见面吗?
不会。
为什么?
感觉我们每天都在擦肩而过。或许一生都不会谋面。让世界保持它一些神秘的方式,而且成年人的游戏我们需要规则。”
网络交友的实质:“对话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能维持长久的趣味。”

这一时期她的文字比较阴郁,有许多黑暗颓废的东西。同性恋、谋杀、同居、艳舞、离家出走、漂泊、伤害,事实上她最初的关注群体也是这样一些人。在《杀》中她描写两人畸恋的方式:“他压住她的手臂,把点燃的烟头摁在她的背上,听她发出猫一样的尖叫。这是他喜欢的一个游戏。”“当他把冰凉的红酒倾倒在她的皮肤上,酒精灼痛她溃烂的伤口。”描写死亡:“他只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声呻吟。温热的液体四处飞溅,散发出眼泪所没有的粘稠芳香。她确定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眼泪可以给她。但是鲜血却可以这样的缠绵。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手心,她的肌肤。终于又感受到他的抚摸。如此无所不在。如此快乐。”

“他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从何而来。突然扑上去,把刀扎向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鲜红的血顺着她心脏上的蓝紫色蝴蝶往下流。他说,你也有血的。所以你会疼。他伏下脸亲吻她淡漠的眼睛。我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疼痛。这种感觉太寂寞。”——《疼》

在《八月未央》中描写一个女孩从小生活在死亡阴影下:“我脱下她脚上的高跟鞋。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扔出去。我说,我的母亲穿着高跟鞋摔死了。因为她曾经爱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喜欢她穿这种鞋子。她为他孤独,为孤独而疯狂。
母亲一星期以后死了。她穿着她的高跟鞋走路,刚走到楼梯口,鞋跟断了。
她尖叫着伸出双手,想抓住能够阻止下滑的物体,但什么也没有抓住。摔到楼梯下面的瞬间,她的头碰撞在墙上。她的血喷射在墙上,在此后的5 年里,那面被洗得斑驳的墙壁每天散发出浓稠的腥味。我每天夜晚一边流泪一边用湿布擦洗它,直到我终于17岁了。我长大了。”

爱和死亡从来是文学的两大主题,安妮大胆的把这样的冲突极度夸张化,这有点类似西班牙鬼才导演阿莫多瓦,热衷书写欲望,刻画畸恋。作品中的人物对爱有着独特的观念,爱的自私,爱的绝望,爱的惊心动魄,其实这仅仅是一种表达手法,提供了另一种恋爱蓝本。人在欲望的本性下不可能总是温和平静的,那样的谎言只能存在于童话,爱与伤害总是天生的连体儿

[b]红黑色时期[/b]

[limg]http://www.blogcn.com/User3/lavigne/upload/2004111118313783889.jpg[/limg]
黑色缎子的手工旗袍,安妮是上面火红色的刺绣牡丹,繁盛的让人看到荒凉和颓败。排山倒海的猩红色像日本春末开到最后的樱花园,寥寥的清风中一边簌簌的落,一边拽拽的开,如同繁华尽头看到的欲望,还在恬不知耻得翻腾。“女孩想起小时候看外婆手工绣花的情景。她用两个相扣的竹圈把缎子绷起来。平展的缎子看过去脆弱和紧张,似乎轻轻一戳就会让它撕裂。女人手指间的针尖,穿着鲜红的丝线,在白缎子上面绣着一朵绽放的牡丹。丝线拉过去,又穿回来。缎子发出轻微的破裂声……那是她见过的最残酷的美景。犹如情欲,是让她爱得惧怕的东西。”

安妮以一种决裂的方式冲出那片深海后,已经形成独特的写作风格。她不再是虚拟网络写手,如一个作家正常生长过程一样,完成了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彼岸花》,坚守自己的风格,并再度将它推向及至。安妮再次这样凛冽的屹立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天空和背景是巨大的黑洞,一条黑色的公路伸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好象生命的形式,一直行走,这么长的路途怎样才能穿越,抵达彼岸。

这一时期安妮已经逐渐成熟,故事情节只是躯壳,借此摸索灵魂,出现了很多宗教式的象征。“消失的和经过的时光。它象一条大河,平静而奔腾。我们观望着对岸。等待泅渡。然后看到彼岸盛放的花朵。那是巨大的空虚感,控制了对生命的质疑。”时光、虚无、苦难、生命。形而上的探索注定绝望,然而她继续:“把她的文字写给我们看/有往事的缺口/有幻想的抚摸/有诺言的甜美/有失望的伤痕”。

绝望,是无止境的黑暗。一个柔弱女孩子的生命承载了5个人的死亡,这个出生在美丽小镇枫桥的江南女子;从小头发上很乖巧的别有机玻璃发夹,跟着外婆去教堂做礼拜的女孩;喜欢在空旷的山顶听大风呼啸,大声尖叫的女孩,安妮给了她一双“很黑的眼睛。暗黑。花瓣的形状,水光潋滟。视线一直在惊奇地流转,带着些许的恍惚。还没有长大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情欲的华丽和荒凉。一个属于童年中女孩的荒凉眼神。”她的出现总是伴随着一群鸟的盘旋,黑色的鸟带来某种宿命的象征,她注定流离失所。

书的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束花,长的枝条上是一朵花的12种形态:从花骨朵到慢慢绽放最后凋零,剩下一根低垂的花蕊,好像生命的轮回,隐喻了抵达彼岸的途径。

[b]一半阴暗,一半纯白[/b]

[img]http://www.blogcn.com/User3/lavigne/upload/2004111118395577892.jpg[/img]我认为《彼岸花》是安妮阴郁风格的一个颠峰,也是暂时终结。写完《彼岸花》之后,她由上海去了北京,开始了她漫长的旅程。此时安妮父亲去世,也是她由黑暗颠峰转向纯白的原因之一,“父亲的离开,对我产生的影响极其深重。我相信这种怀念,不会随着时间消失,而是会变成一种更为广博和沉默的苍凉。它使我对爱和生死的问题,重新产生反省。而最重要的问题是,面对那些爱你的,死去或活着的人,你该如何继续。微笑并且温暖。”《蔷薇岛屿》和《二三事》便是这一时期的作品,《二三事》的封面是一半阴暗一半纯白,一个穿白棉布裙的女子仰头下坠。“我喜欢丰盛而热烈地活,即使是幻觉。”

此时的安妮已经不再是那个骗得少男少女幻想哭泣的阴暗制造者,带着对生命的深刻理解,她愈加洁净,愈加向内探索。脱离了狭隘的爱情困境,走向更加苍茫的天地。那些习惯于她制造的诡异曲折情节的读者,那些迷恋黑暗虚幻情调的读者,开始慢慢远离她。相信这也是安妮愿意看到的,时间如一张滤网,将庞大的读者群渐渐分层。

爱情本不是生命的全部,谁也不能从中获得任何拯救。《蔷薇岛屿》是一段开始于越南,准备前往柬埔寨、老挝、泰国、尼泊尔的旅程,《二三事》是一段由云南到四川的西部旅程。走在路上的灵魂都是洁净淡漠的,每个行走的人,都有内心的伤口和往事,只有当他们都被接受为生活的常态时,我们才有勇气独自走在路上。旅途中两个女子相遇并且对话,拥抱在一起入睡,进入彼此内心,这样的感情甚至超越了爱情。良生为了照顾怀孕的莲安,一再从向自己求婚的男人身边逃开;这样的感情同样出现在《七月和安生》里面,两个女孩爱上同一个男生,最绝望的时候七月说,安生是七月爱过的第一个人。安妮开始书写人类的情感,宽广而莫大,爱情只是其中一个小部分。

《蔷薇岛屿》是一种全新的对话录形式,只是两个女人内心的倾诉,仿佛是一个人的两面。从这一时期开始,安妮彻底抛弃了小说技巧外壳,走入了纯粹的哲学命题写作,不像小说也不像散文。这就是安妮坚持的风格:“冷调可以用深陷或纠缠的方式来表现,也可以把它转换成隔一段距离,冷静地观察,加入力量和厚度。这种成熟不管是对我的创作,还是对我的生活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改变。”安妮从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不会为任何人的趣味写作。我的书里面也没有趣味。寻求趣味的读者,我们就只能互相抛弃。一个作者,他的每一本书应该都代表着他生命进程的标记。是往前延伸和发展的。在我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时候,我不会写书。而一旦开始写作,我就希望带着我的读者们,一起进入一个更深层的精神世界。”而正是这一时期的转变,让我觉得安妮更加贴近内心,不再是一个作者,仅仅是一位朋友,观望一个朋友的生命历程,她的苦与温暖,轻轻倾诉,相同经历和感受的时候独自抹去眼角的泪水,仅此而已。从来不把她和任何一个作家比较,无所谓优劣。

[b]纯白色时期[/b]

[img]http://www.blogcn.com/User3/lavigne/upload/200411111829379960.jpg[/img]
终于找到一种颜色可以终合全部色彩,只有纯白可以包容一切,却显得冷静和内敛。像传统中的女子,静默隐忍,柔弱强大,最后包容这个世界。她们都明眸皓齿,忠于白色。父亲死去时她们穿戴白色孝衣,结婚时她们拖着白色婚纱,丈夫离开时还是白色的忠贞守候……女人繁华后归于平淡的一生,只有白色能隐藏她们全部的梦想与苦难。

《清醒纪》是最终成熟的标志,所谓“纪”,就是特定时期的划分标记,“寒武纪”持续了八万年的寂静,安妮也会在自己的“清醒纪”中得到终极归宿。停顿,也许是一生。这本书全部以日记体历写作,“一日,日光照耀。又一日,醒来。再一日,记得。”不适合一时间内全部读完,适合每天睡前读一小节,合上书页,压在枕头边上,沉沉睡去。
“要始终保持敬畏之心。对时光,对美,对痛楚。仿佛我们的活,也只是一棵春天中洁白花树的简单生涯。不管是竭力盛放,还是静默颓败,都如此甘愿和珍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感觉到自己,成为一个时常会心存留恋的人。轻省回望,关于云朵,光线,广场的烟火,雨水以及消失踪迹的爱人。关于心与时间的边缘,不可测量及无可追寻的情感。沉默对峙,清醒探测。”封面简洁得只有一个名字,而封底大片大片的栀子花映称着青翠欲滴的叶子,盈盈浅笑。仿佛一个春天的伊始,大量的水汽酝酿其中。想起童年的春天,总要和家人一起去山谷踏春,在某个小山坡上看着大片的茶园郁郁葱葱,水汽蒸腾成薄雾,笼罩在茶园上空,想必又是一个可以在潋滟春光下喝新茶的时节,不禁满齿嚼香,幸福便是茶树上最嫩的一抹新绿,从心底一直蔓延到满衣满袖。

从深蓝色的桀骜到黑红色的惨烈,再到纯白地过渡,最后终于平静。安妮心花怒放了,却也最终开到荼糜,没有谁拒绝欲望。我慢慢长大的六年,一个漫长的黑暗摆渡,青春是一片黑暗的海洋,要经历足够的黑暗才能抵达,长大是需要勇气的事情,挣扎着从寄居的蛹里伸展出斑斓的翅膀,最终学会“心有所伤,却甘愿承担”。

[img]http://www.blogcn.com/User3/lavigne/upload/2004111118343522978.jpg[/img]

[b]解读安妮的出现[/b]
世纪末的中国,香港回归,举国欢腾,经济增长指标高达9.8%……政治经济繁荣的背面是精神的青黄不接,文学界突然出现断层,一方面主流正统的文学圈,握紧笔杆发挥社会主义精神建设工程兵的作用;一方面是网络所改变的生活在一双双惶恐的眼球边缘裂眦,有形与无形,虚拟与现实,梦想生长与覆灭,交替覆灭在世纪转轨的齿轮间隙。

在《她如同深海——安妮宝贝访谈录》中安妮看到了这个断层,她说中国文学界写历史,写战争,写农村,惟独很少人来关注在工业化城市生存的人群,没有人关注他们的焦灼和空虚,没有人来讲述城市边缘人的生活。所需决定所求,市场经济的原则。无论安妮定位如何,是否得到主流文学界的承认,她的出现是这一时期的必然,如果这个人不是安妮,那必定还有另外一个人来实现这一写作思维新风格。

中国作者的家国意识太为强烈,这是意识形态统治下的结果,要把人的思想都统一到一个模子里去,仿佛只有这样才是正常人的标准。可是7、8十年代的出生的孩子,已经远离了那个思想高压时代,他们生活自由飘忽,开始有了每个人独立的思维和生活方式,然而主流社会没有给予他们及时的回应,这势必出现精神缺氧的“病孩子”,特别是70年代出生的孩子,他们是思想跨度最大的一代,安妮把他们描述为:“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没有固定工作、居住地和城市,长期处于孤独和不安定之中,有着强大而封闭的精神世界,性格分佳节又重阳裂并且矛盾,始终思考但和现实对抗的力量并不强大。”安妮也属于那个时代,所以她正视,她书写。

她的出现,代表了一种向内探索型文体的流行,在欧洲,这样的书写风格早已不足为奇,人们关心自我大于关心社会,关心内心大于行为。与安妮同时期走红的瑞士女孩策.燕尼的《花粉屋》就是这一类的书写代表,欧洲自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便已经开始对人进行内向探索,费里尼、安东尼奥尼代表的新现实主义后期以及法莫道不消魂国新浪潮时期左岸派早已自成体系,文学历来是电影的先驱,因此中国大陆至今没有出现内向型的主流电影,甚至连内向型观众也还属异类。安妮是一个先兆,无论文学还是电影,乃至生活态度。

[b]安妮宝贝语言元素分析[/b]

[rimg]http://www.blogcn.com/User3/lavigne/upload/2004111118334533083.jpg[/rimg]
网络作为一个不同于传统写作的新新载体,负载了一场全新的写作风暴。这是一个有趣的思考,从这些网络作家的诞生到迅速走红的社会现象中,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文学现象,它的触角已经悄悄伸向人们心里,蔓延成一个庞大的社会心理现象。

[b]关于个体认同[/b]
前面已经谈到,安妮的成功在于她在特定的时期(世纪末的转折期,网络慢慢普及中国人的生活)目光投放在一群特定的群体上(网络时代造就的一群边缘人)。前面也谈到1998年至2000年的中国,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精神方面都在接受冲击和转变,每个国家发展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好像一个人在年轻时的叛逆期,情感特别脆弱,孩子们刚刚开始把眼睛擦得透亮准备看世界,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不符合他们的逻辑,一场童话泡沫轰然坍塌,通彻心扉得沉沦。人不是天生的创造者,在劫后重生之前必定是失意与颓废,安妮恰如其分的迎合了这一情绪,形成广泛的个体认同感。

在她的第一本《告别微安》中的散文《抽烟伤口及纪念》中对于颓废有这样的描述:“颓废是破罐子破摔的东西。这种放肆的碎裂声音,已经陪伴在身边很多年。见过许多颓废的人,聪明的,偏执的。身上一种潮湿的气息。是彼此都熟悉的气味。 那些神情阴郁,皮肤粗糙,眼神清澈明亮的人。那些穿着布鞋和肥大裤子,走过城市喧嚣人群的人。那些心走得比时间快,在开始就看到结局的人。那些一直轻轻地在死亡阴影里呼吸的人。
我们在一起。海水一样的沉默,无至尽的行走。我的朋友们。
我们在街头,用手心护住打火机,互相埋下头点烟,火光照亮彼此平静的面容。
那一瞬间,我们知道彼此在一起。世界能够给予的评判和断定,都在那里。文字,梦想,血液,疼痛,也都在那里。
爱我们的人,侮辱我们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无可逃脱。”
“神情阴郁,皮肤粗糙,眼神清澈明亮,布鞋和肥大裤子。”及海水和烟,在安妮笔下都被穿上了隐喻的外衣,它们作为象征元素,为颓废塑造了一个足以自豪形象;那些性格上有缺陷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解脱的通道;“爱我们的人”和“侮辱我们的人”提供了广阔的社会土壤:前者是同情的安慰,后者是冷竣的嘲讽。

《彼岸花》中写到:“他们想玩的,我未必想奉陪。我想玩的,他们又玩不起。玩不起吗?比如诺言,比如责任,这是比金钱更奢侈的东西”多么孩子气的话,似乎我们每个人都说过。只有城市中物质丰盛的孩子在挥霍完金钱之后,开始挥霍诺言、责任。典型的一个自负不羁却内心空虚的年轻人形象。

她的第二本书《八月未央》中一篇散文《冷眼看烟花》刻画了这个时代边缘“病孩子”对这个世界失望的看法:“父母辈的爱情模式通常是让我们失望的。那种被历史和政治因素所控制的感情,造就的是很多被捆佳节又重阳绑在一起的婚姻,充满沉重的负罪感和顺服的无奈。新新人类的爱情还在如花朵般地盛开在城市和边缘,四处弥漫辛辣的气息。他们纹身,染发,吸烟,泡吧,在大街旁的车站旁若无人地接吻,用电子邮件和MIRC倾诉衷情。但是那些70年代出生的孩子,他们已经不想言谈爱情.”在安妮宝贝最早发源的一个网站”暗地病孩子”,主题就是”我们病了,寄居在腐烂且安逸的城市之中,彼此孤独却心心相印”,所谓烂掉就是矛盾和分佳节又重阳裂,还有接受.在主办人sickee专访中提到”悖论”这个词语,这是现代青年一代最重要的思想概括,他们承受着历史和现实的冲击,性格上分佳节又重阳裂:一面是对世界虚无的厌恶,一面是自己还存留的青春理想.在安妮身上他们终于得到了”同情性理解”.

[b]关于安全感[/b]
安妮之所以自称为“宝贝”,是永远的孩子情结所致。孩子是什么?孩子是人类最脆弱最柔软的那块肌肤;是轻易被塑造的那颗敏感的赤子之心;是飘摇在云端失去庇护的断线风筝。一个”宝贝”映衬了这个时代安全感的溃失,如一把利剑敏锐而钝重得刺向一代人的精神空隙。在她的文章中一个男人遇到这样一个“宝贝女子”,总是轻轻触摸她手指间那块柔软肌肤;暖暖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有微微惶恐脆弱的表情。这些全是孩子的沟通方式,用敏感的触觉,用脆弱的神情。文章中大量出现睡眠姿势的描写,两个人最好的安慰方式就是相拥而睡,无论异性抑或同性间,这与爱情无关,是纯粹私人的感受。《彼岸花》中有这样的描写:“我希望他抚摸我睡觉时蜷缩起来的膝盖。用温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摸我,把我冰冷的身体扳直。我蜷缩得像回到母亲子宫的胎儿……我害怕自己的身体以扭曲的姿势僵硬。他要完全地占据我。这样我才能安全。”

即使是生活中最细微最平常的习惯,在安妮笔下都有它独特的安慰意义,比如抽烟:“一如有些人对感情的方式。平时同事开会或者聚会,我会注意不分享他们的香烟。抽烟对我而言是一种私人方式,只能把它留给自己或在某个瞬间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安妮还说:“不喜欢太过完美的人,因为太完美的灵魂找不到出口。”安妮的纵容会使人们找到所有缺陷的理由,因而更加自恋。不够聪明的小读者看不到安妮后期的超脱,看不到泅渡过黑暗后的彼岸。然而成长是一个自顾自的漫长过程,谁也不能插手。“安蓝,乔,林。他们只是一些美丽而有缺陷的人。就好象生命的形式。”所谓的温暖不过是一场幻觉,生活需要这样的幻觉,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安妮提供了冷调的理性,安妮带来了梦想的勇气。

[b]关于物质[/b]
即使安妮说她从来不会刻意作为什么,习惯任其发展。但不能不承认网络上大量浅薄需求的读者,最初吸引他们的是安妮文字中所透漏出来那样若隐若现的金钱拜物教的虚荣和欲望泛滥的腥味儿。

在初期作品中,她明确表示了自己对物质的评判标准,直白得可以归纳成一本时尚小手册,对于女人:1、要喝冰水,肌肤透明。2、装束是白棉布裙子,光脚穿球鞋。3、头发很长像海藻一样,可以在做佳节又重阳爱时长发飘扬。4、有漆黑明亮的眼睛。5、不化妆。(以上均出自《告别微安》)6、不去美美百货或者锦江迪生。但是喜欢男装的款式较多的G-STAR。(《漂亮女生》)

对于男人:1、要穿棉布衬衣。2、平时用蓝格子的手绢。3、只穿系带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4、不用电动剃须刀。5、用青草味道的香水。6、会把咖啡当水一样的喝。(以上均出自《告别微安》)

还有总论调:用近千元买来的布裤子或者翻绒皮鞋子,狠狠地穿它们,把它们穿旧,穿脏。贵的脏的看过去很旧的东西,都是有品味的象征。衣服,鞋子,首饰,或者人物,都是如此。(《漂亮女生》)

安妮说:“在衣服上能够找到我们想要的某种理想的气息,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正是她所推崇的这种气息,像牝母相吸所散发的荷尔蒙,将所有游离在物质边缘的人都牢牢吸附住。她去G-STAR买上千元的粗布衣服、皮革靴子,还要狠狠得把它们穿烂,却说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名牌情节的人,从正面说,在这个物质不断丰盛的时代,我们的精神却成反比例消退,物质不是精神的终极解脱;从反面来说,热忠于物质描述使安妮成为新时代“小资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先驱,他们的底色就是繁盛的物质世界,他们是一群宁可在劳斯莱司中假哭泣,也不愿意在天桥下真快乐的人。也许安妮是坦诚的,她从不拒绝物质的诱惑,但是这些过细的物质生活描述放在她初期的作品中,难免有些宣兵夺主,尴尬的被赋予了那么点明星标榜意味。

[b]关于美的标准[/b]
凑巧的是,这样的物质吸引在安妮世界中不仅仅是天生丽质人们的专利,安妮给出的美感观点恰恰又造就了一次广泛的个体认同感,那些在现实世界没有勇气走进服装店,没有勇气和丽人儿同站在穿衣镜前比照的人们,突然迎来了一个欣赏的目光,并且指导他们应该如何与这个被精致装容垄断的时代做反抗。

散文《纯蓝的天空在别处》就是一个例子:“我一直不太喜欢纯粹的上海女孩,首先得承认她们的精致和美丽,像一把收得紧紧的挺刮的伞。她们的笑容和眼神都很温柔。但那种温柔是无懈可击的。任何无懈可击的东西就会失去它原本的品质。我始终认为,一个可爱的女孩,她的身上会有一些落泊的粗糙的气息,因为纯真,会有容易受到伤害的脆弱感,而且整个人看过去,会显得有些脏。我在上海认识的女孩很多,但喜欢的没有几个。喜欢的几个,都是这样看过去有有一点点脏,一点点乱,比如一个很喜欢抽烟的女孩,说话很任性,还有一个做导演的女孩,她的长发总是潦草的样子。眼前的余琼,穿着一条旧的牛仔裤,脸上的皮肤有些黝黑。”

《漂亮女孩》开场白就说:“我觉得我文字里的女孩是漂亮的。是我的观念中的漂亮。她们一般只有两种装束。夏天是白色的棉布裙,光脚穿球鞋。冬天是旧的仔裤,黑毛衣和大大的男装外套。头发是长的,有时候会扎松松散散的麻花辫子。

比较经典的是小说《一个游戏》里面所描写的:穿着脏的仔裤,裤管卷起,边缘已经磨得起须。男式的黑色毛衣,空荡荡地裹在身上,能从领口看到脖子的肌肤。羽绒外套,球鞋。苍绿色的贝纳通棉围巾,很皱。黑发凌乱,脸上的皮肤很干燥,有起皮的碎屑。
但是没有任何化妆。

例子和我的评论都显得太过主观任性,我只是看着身边的一些孩子,专注的跟随安妮的笔锋打扮自己,无论是心理还是形象上都获得莫大的安慰。从前的粗皮肤、不整洁都有了全新的审视眼光,觉得可爱之余,只想在心里说,坚持自己就是一种魅力,不是安妮也不是造物主,是自己一颗剔透玲珑的心。

[b]关于残忍[/b]
安妮的独特在于从冷的角度来反证温暖,个人觉得这是一种很西方式的表达方式,因为更加接近人性。文艺作品就是要选取生活中那些特例加以夸张表现,安妮说过她鄙弃四平八稳的写作风格,没有棱角就是平庸。我一直喜欢的导演也是北野武、阿莫多瓦这样决裂和大胆的,自己就是一个传奇。在现在这个图文争宠的时代,如果文字不能够成足够的视觉冲击力,那就不如换做看图片。

安妮这个柔弱的名字下是一股掩饰不住的激流,她多次描写她喜欢的艺术家结束生命的方式:“海明威把 ** 塞进自己嘴里,一扣扳机,整个头盖骨被掀飞。”“文特森.凡高这个荷兰画家因为精神失常,割掉了自己的耳朵。最后开枪身亡。梵高终于发现,生命的疼痛滋长于自我挖掘的伤口。于是,他给自己开了一枪。”在这个习惯麻木的时代,也许需要这样适度的精神刺激。

《八月未央》:“他喜欢爱立信的原因。因为它的辐射大。他说。我想让自己早点长脑癌,然后可以颠倒地思考这个世界。”《呼吸》:“我把手捂在伤口上。那里不断有温暖稠腻的血液喷涌出来……我的身体却顺着玻璃慢慢地滑下去滑下去。那种逐渐丧失分量的感觉,就好象我在悬崖的烈风中行走一样。”《疼》:“他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从何而来。突然扑上去,把刀扎向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鲜红的血顺着她心脏上的蓝紫色蝴蝶往下流。他说,你也有血的。所以你会疼。他伏下脸亲吻她淡漠的眼睛。我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疼痛。这种感觉太寂寞。”

残忍是最直接表达生命隐喻的方式,尽管我们不愿意相信,但它的确不完美。
《南方八月》“去牙科看那颗刚开始长出来的牙齿。它是这样的疼痛。
是还没有完全长大吗。它长得如此艰难。
人比黄花瘦醉的时候,想起李碧华的文章。有些感情是指甲,剪掉了还会重生,无关痛痒。而有些是牙齿。失去后永远有个疼痛的伤口。无法弥补。
血肉模糊的。绝然割舍。
医生艰难地拔这颗长了一半的牙齿。在心里对它说,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然后它走了。
留给我一道缝着线的创痕。在疼痛中缓慢愈合。”

《抽烟伤口及纪念》:“我的一个朋友,手臂上有伤疤,是曾经用酒精烧过的针扎在皮肤上,写下他爱过的第一个女孩的名字。那三块丑陋的伤疤,要一辈子跟随着他。而女孩和爱情,早已经离开。
所以感情只是我们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和任何人无关。爱,或者不爱,只能自行了断。
伤口是别人给予的耻辱,自己坚持的幻觉。”

通过以上分析,与其说安妮宝贝的语言很美很另类,不如说她创造了一种信仰化文字,坚决,简练,敏锐,空灵.这恰恰填补了新新人类的信仰溃失.

作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文字创造者,老一辈的巴金、老舍、鲁迅就是以人格魅力居上,时代需要这样的精神坐标。安妮没有这样崇高的地位,但我认为她作为一个流行作家,刻骨铭心也好,稍纵即逝也好,代表了一种现象,就是文字信仰化,中国年轻人歇斯底里的信仰渴求,导致彻底沦陷在安妮塑造的另类世界中。

安妮说过:“写作是一种生活方式。我相信它带来的黑暗状态就如同自杀。但同时它又是和死亡和麻木的抗衡。所以有时候我喜欢把文字比喻为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对它欲罢不能。
因为它带来黑暗中一场美丽的幻觉。
很多人想知道,我文字里的那个女孩是否是我自己。其实里面并没有实质的区别。也许她同时也是看到文字的每一个人。是阅读着的人,心里深藏的幻想和往事。”

“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是的。精神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正是网络文学的最好描述。不是指它的内容,而是特指它带来的社会影响力。“欲罢不能”,因为从来没有哪种文学题材如此关注“有缺陷灵魂”的内心,并为它提供合法性依据。

她很偏执,偏执到想塑造一个时代,偏执到她所有的语言元素都传达她的信念。中国没有宗教但有哲学,人类本性上需要信仰,这是唯一的救赎。文字代给一个时代、一个群体的就是这样心灵上的信仰,即使生命是一场幻觉,我们也必须坚持。

[img]http://www.blogcn.com/User3/lavigne/upload/2004111118354699828.jpg[/img]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is proudly powered by WordPress and the Theme Adventure by Eric Schwarz
Entries (RSS) and Comments (RSS).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又一个 WordPress 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