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着到北京的火车票心里就开始后悔,所有的人都是赶着回家过年,而只有我们两个小女孩,独自背井离乡,跨越大半个中国,由南到北来与寒冷做伴。火车进入河北,就如浓艳的油画换成了轻描的水墨,灰的天,黑黄的枯枝,白茫茫的残雪。北方农村,萧瑟而富足。人们用温情来化解冰霜,因此,即使是我这样沿路邂逅的游人,也能感受到冰封的黑土地下蕴涵的生活滋味。

火车在一个小镇临时停靠,此时是午后两点。透过白杨树枝洒在简陋站台上的阳光,被寒冷的空气过滤后,显得那么脆弱而温柔。站台是露天而建的,后面便是大片的田野和平房,有爷爷抱着孙子来站台上数火车,小孙子穿着墨兰色的小棉袄,扑腾着要下去走走。爷爷从兜里摸出一双小棉鞋,用手试了试鞋垫儿是否平坦,给小孙子穿上便放他下地走。小孙子摇摇晃晃的步伐在阳光下有一个小小的投影。火车鸣笛开动了,阳光下安详的爷孙俩,映着那片静谧的村庄在我视线里渐渐消失,只有那双小小的棉鞋一直在脑海里萦绕,原来我们走那么远,心也不过是装在那小小的棉鞋里。

这个城市风很大,适合遗忘。站在北京的天桥上,大风吹掀心里温柔的底线,仰起头,上面是纯净的蓝天,下面是空洞的城市,丝丝晕眩。我努力支撑的这副躯壳似乎在下坠,只能骂生活是狗娘,我只要和霆在一起的温暖,天涯海角也罢,而我的躯壳却死命奔向一个遥远的远方,我不知道那里是否有眼泪和怀抱。

劲说,这个城市的树很美。光秃秃的直指蓝天,秃的东西让人看到真实和勇气,只是这样的东西让人害怕,因为面对生命本身的空洞是让人绝望的事情。生命不可承受之轻。我们看得如此清晰,以致笑中带着凄楚。

每天下课的时候,大群背着书包的孩子,穿着胖嘟嘟的羽绒服蜂拥至车站,我也在其中,只是都是一个人塞着耳机,看着这温暖的情景,像个旁观者看到了时光奔涌的痕迹。16支站牌下,每天都看见一个小女孩在风里等男朋友,瑟缩着肩。男孩子来了,摸摸她冻的绯红的脸,给她戴上毛茸茸的帽子,再将围巾给她系上,两个人相视而笑。这大概是这个冬天最温暖的场景。我将大衣裹了裹,淹没在城市黑暗中。去年冬天,我们走在凤凰的青石板路上,你忍不住就会凑过脸来亲一下。断石墙角的枯树,我们背靠着背,仰头细数流云。我的瞳孔从此被天空浸染,不要你的诺言,是不想要凭证,毁尸灭迹的爱,隐藏线索是害怕踩空彼此底线。

车站旁有KFC,我每天进去买一杯红茶。一个人坐在北京大街小巷吃东西,爱吃到了我这个程度也算是登峰造极了,也许是生活情趣吧,也许是派遣压力的一种方式,刚到北京,我就买了一本《活色生香——北京美食地图》,按图索骥一个一个吃下去。刚上大学那会儿,很害怕一个人吃饭,走在饭堂里总觉得手足无措,如芒在背,想到那句话“孤独是可耻的”,真他妈经典!我就不信这种感觉的邪,对自己说“逃避孤独的人是可怜的”。现在已经很习惯一个人吃饭,还吃得泰然自若,无限情调。一个人与一个世界作对抗的感觉很挑战,却很真实的看到自己,所谓魅力,即是你不与任何环境混同磨灭在一起。

拿了杯红茶站在路边等公交,看见杯里很细微的一圈圈涟漪,仰头看夜空,路灯光晕里细碎的飘絮,下雪了,很轻很轻,我知道年岁又末了。

在北京的时候,见了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遇上的朋友。刘云艳来出差,老刘乱溜达,韦永奎凑巧公派来北京培训。四川到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再到尼泊尔,时空转换千万里,我们再次相聚在北京。只有一面之缘的韦永奎,仍旧是那样沉默真诚,一路带着我在北京大街小巷闲逛,那是我最绝望的几天,我傻乎乎的尽问“你是怎样学会承担的?怎样长大的?有过离别和未知的幸福吗?怎么学会伤过痛过不再回头?……”,在风里,眼眶动不动就红了,但是风速让眼角不会有泪痕。走在路上都是孤独的灵魂,偶尔看见相似的灵魂,一切必定深陷记忆。我相信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安慰,相似的灵魂很沉默的安慰彼此,就如起风的城市夜空下,用手护着为一个陌生人点烟;萧瑟的小镇路边一群旅伴坐在一起,低头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这世界剩下唯一最真实的温暖。

阳光灿烂的青藏高原,此时一定已经冰封万里,我们的足迹在冰下做着关于幸福的梦。那些曾一同在泥塘里推车的日子,那些曾经在异国烛光下恣意的浪漫,现在我一个人,在这容易遗忘的大都市里默默怀念。

结冰的后海,夜色下只有湖边零星的酒吧灯光,在黑暗的胡同里我接到马勇从苏州打来的电话,这个疯疯癫癫的大孩子,好象喝醉酒般呓语着。说想我,最纯粹的想念。他说他的朋友都知道LAVI,连妈妈都知道,他告诉妈妈LAVI来了苏州,要住在他家,还要带我到处玩的……我全身冰冷的冻结在什刹海旁,眼角噙着泪水,不忍走动,不忍打断他。害怕一走就吵醒了他。云南的回忆已经是一年半以前的过去,可是命运实在奇妙,恰恰让我们这帮不要长大、不合常理的孩子相遇。谁说时间会带走一切,谁说旅途短暂、萍水相逢?我们都是害怕伤害小心翼翼的孩子,然而都那么坚强固执,不要放手,不要走开。在昆明的火车站,我们互相抱着、追着火车……好象一出煽情的电影,然而我那么幸运、那么真实的拥有了,任人嘲笑也好,怀疑也好,只是温暖的东西我没有能力拒绝。

每年过年我都会接到全国各地的电话,去年小猫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再回云南啊?我啼笑皆非的说云南只是我的偶遇啊;台湾的男孩子坐飞机来找我,不要说爱,只是我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恰好经过,我愿意倾听你赤子般的哭诉,但我知道爱情是不能转移和回报的;烟圈妹妹会轻轻告诉我,姐姐,我还是喜欢看你无助真实的样子……不是我的感情远在海角天涯,而只是我能洞穿最真实的东西,身边的是是非非因为环境,很容易制造假象,当一个人作为独立个体面对世界时往往是他最真实的样子。听着雪石讲学校的种种不如意,女孩子间的争吵、勾心斗角,我很幸运的远离了这些扰心琐事,很幸运的在学校孤傲独立,这是因为我找到了自己的圈子和情感寄托处,有马勇,有劲、有小飞、当然还有我的霆、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别处供我生活,使我有了独行的勇气。是的,我不害怕失去整个世界,当你看清自己的时候。

马说我是个小孩子,需要人照顾。长大总是那么痛吗?可是终有那么一天,我们可以再次回到云南的梦里,我们每个人都穿着北方的小棉袄,手里挑着竹竿,打着灯笼,在周庄的小巷子里看落雪纷扬,再次那样手挽着手,大声唱着歌,恣意奔跑在巷子里。

新东方结束时,我最伤感的就是当阿杜老师唱起那首“望乡”时,我看到了他的努力和他的追求,进新东方学托福,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拼搏为了出国,出国又为了什么?为了幸福?什么是幸福?很多人出国的目的是为了国内的幸福,然而为什么要兜这么大一圈呢?也许这就是人吧,欲望是动力,拼搏是本能。而其实我们需要的东西只是那么少那么小,就如那双小小的棉鞋,足以装下一颗欲望无限膨胀的心。

在我拼搏的时候,有时候会感觉寒冷颤抖。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意义,我最害怕的事情是当为一个目标抛开一切拼搏后,最后发现这个目标不过是一个空壳,剥开来什么都没有,没有我要的幸福,然而那时已经不能回头,只能被迫去相信下一个目标会离幸福更近一点点,人的生命有限,驻然回首,发现自己越走越远。

一个人去天坛,在天圜回音壁前大声喊叫,音线在百年石罅间犀利穿梭,如皮肤纹理间走碎的月光,最后冷冷的回到起点,我由心打个冷颤,祭祀坛上的声音能够回来,我还能回来么?天坛的静谧、紫禁城的哀怨,我看的那么清晰,却依然在大风中毅然独行,明知什么都没有,依然豪情万丈。细雪一点点落入心间,怎样辉煌的曾经也将被静静覆盖,留下的仅是作为建筑外壳的形式,而除了形式我们还能把握什么?一段历史蔓延进每个人心里,纠缠成不同的轨迹。

21岁的冬天,大风的北京,我要告别虚无。

Written on 02月 24th, 2005 , 我的呼吸证明着岁月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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