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自拔

是什么让我们无法自拔
是不是拔出来真的就软了
——二手玫瑰《征婚启事》

从一家光线不太好的酒吧里回到路旁。
南方的天气潮湿,不像下雨,空气里却总是湿漉漉的。伸手拦了一辆车,待车掉过头来,却又临时换了主意。隔着车窗玻璃朝司机摇摇手,司机满脸错愕地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使我产生了一种错觉。绕过一根柱子,上两级台阶,重新回到酒吧里。我不喜欢那个歌手,他的嗓音令我回想起大学尚未毕业时,半夜里从楼上扔下的啤酒瓶碎裂的声音,那种声音使我不由自主地地揣测那个啤酒瓶到底是青岛的还是金威的,睡眠因此支离破碎。于是每天上课时我总是神情恍惚,脸色苍白,用尽全力把那些一块一块的梦拼接起来,一直到大学毕业。

酒吧的洗手间里,镜子中间缺了一小块,这使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看到一张完整的脸。这让我沮丧,于是我想回家。站在门口,才发现钥匙不知去了哪里。我明明记得,今天下午我看完电视便出了门,钥匙像往常一样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右边的裤兜里,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我把四个兜全都翻了过来,像一只丢掉孩子的袋鼠一样站在门口。
来到楼下叫了一听啤酒,坐在楼梯口。家里没有女人,家里家外也没有太大区别,关键是我必须找个地方把这个晚上给打发了。掏掏裤兜,才发现手机也扔在家里了。
水雾越来越大。
这真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夜晚。

“去哪呢?”出租车司机把车靠在路旁,从反光镜里打量着我。
“你看我不正想这问题吗?”
这确实让我有点为难,我能去哪呢?
“风临左岸,香蜜湖”,去1那里碰碰运气吧。1是个女人,这点其实我不说大家也知道。在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深夜,两个大男人数臭脚丫,这算什么回事,那多少显得有点太不浪漫。1是个在我的极力撺掇下买下那套房子的。当时我大学刚刚毕业,而1发了点小财,正准备结婚。她还只是个孩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年纪轻轻就想着相夫教子,跳着嚷着要买个房子,“小点没关系,能住人就行”,她当时这样跟我说,“是,小点没关系,好歹能摆下张床就成”,1就上来掐我耳朵,我拉住她的手,看她天真的样子,真想碰碰她的嘴唇,告诉她我喜欢她。
我是真的喜欢她,就喜欢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女孩。我大学没毕业,她已经在一家公司做了好几年了。大四时找了份兼职,公司离学校远,跑来跑去蛮不方便,就寻思着在公司附近找个房子住下来,在网上发了个贴子,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就响了,是个女孩,告诉我有个两房一厅的房子位置不错,价钱也公道,问我什么时候去看看。于是我去了,于是我就在那住了下来。房子不好,旧,光线略微有点暗,墙壁有些班驳了,石灰没打好,南方潮湿,一会下雨一会天晴,墙壁就到处胀开来,轻轻一敲满是石灰屑。
好歹有个了地方。
接下来她就光着脚披头散发地指手划脚,让我把客厅里那幅画挂正,梵高的《向日葵》,印刷品,那么大一幅,触目惊心的黄色,半面墙壁都被遮住了。“往右上角抬一点,再抬一点,好了”,她偏着头乜斜着眼,让我想起日本的爱情故事片《绿洲》里的女主角。于是我们一起赤脚坐在沙发上,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梵高,梵高的画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喜欢他的《向日葵》,她告诉我如果没事,就盯着这幅画看,久了,就有无数黄色的小手在眼前挥动,她说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秘密。我便照着做了,确实如此,一片金黄色的恍惚中,她赤着脚在小小的客厅里旋转起舞,欢呼雀跃。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匆匆便要结婚。
那天我正盘腿坐在床上美滋滋地喝她煲的乌鸡椰肉汤,她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仰头告诉我她要搬出去住了。我看着一滴汤从碗里咣荡一声就掉到了米黄色的床单上,留下一小块棕褐色的斑痕。我一直懒得洗床单,那小块斑痕就慢慢地浅下去,褪色,磨出了毛,不那么容易辨认了,再后来我换了一张天蓝色的床单,干净地让我觉得每天睡在天空上。只是偶尔也会想起那张米黄色的床单,附带想起米黄色床单上棕褐色的斑痕。1也像是这块斑痕,刚刚滴在床单上觉得怜惜,时间长了慢慢浅下去,慢慢褪色,慢慢被淡忘,时间再长一点,又逐渐清晰,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被记起。毕竟,于彼此而言,我们只是偶然认识的人。
她在我的房间里呆到很晚。
她教我粤语,讲各种各样关于粤语的笑话。她告诉我广东人读“走私漏税是要杀头的”听上去就是“九十六岁是要杀头的”,我们哈哈大笑。
她嘱托我帮她留意一下房子,起身带上门。那个晚上睡得迷糊,翻来覆去觉得夜晚太长。

一天下班的路上,公共汽车上,一眼就瞥见了那四个字:风临左岸,顿时就觉着暑热散境尽,凉风习习。回去我便跟她说这房子好啊,名字听着就舒服,不装空调也凉快。我就极力怂恿她买下来吧买下来吧,条件差点在里面住着都安心,有个这么好的名字,和心爱的人住一起,干什么都快活。说这话时不自觉就有点咬牙切齿。她真就在那住下来了。我也换了个一房一厅的房间。和1的关系日间疏淡,渐渐音信杳然。再后来听说她的婚也没结成,关于这一点,流传的版本有三:

一、1与那男人兴高采烈捧了个大红证书,回家的路上,两人决定去一家婚纱摄影店拍个纪念照片。为了婚纱颜色,两人发生了争执,1执意要穿白色的(这是她的嗜好,和她在一起住那么久,几乎没见她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而那个男人要她穿红色的,两人为此闹得不可开交。1一气之下把那张证书撕得七零八落,一把碎片扔在那个男人脸上,之后扬长而去。这是三种版本中最富有戏剧色彩的一种;

二、两人压根儿就没领什么本本,在一起住了不到两个月,终因一些生活细节而分道扬镳。其主要原因据说是因为那男人打呼噜的声音太大,吵到上下两层都无法入睡。这是三种版本中最有生活气息的一种;

三、两人婚后如胶似漆,恩恩爱爱,你挑水来我浇园,你织布来我耕田,使得身边众人只羡鸳不羡仙。然好景不长,那男人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1终于隔着一家咖啡厅落地玻璃见到那男人与另一个女人在享受生活。这是三种版本中最世俗的一种,无疑可以成为一些世情小说的蓝本。
总而言之,1满怀憧憬的爱情生活以各种传言的形式破灭了。

时隔两年,我现在在通往“风临左岸”的出租车上,谁曾想到呢?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也没有什么不安。偶尔看看球赛,却没有了往日的激情,前两天三更半夜爬起来看AC米兰对曼联,没看完犯困就睡着了,电视开了一整晚,一睁眼就看见张柏芝无限娇媚地搔首弄姿:为什么不用索肤特呢?收腹收腹,见好就要收。没劲,手一抬就关了电视。往日那帮吆三喝四的朋友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人影,一个电话打过去,不是约了客户就在外地出差,一个个忙得,何苦呢?好象就我一个人闲得慌。老妈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非典型性肺炎闹地厉害吧,可得注意身体,汇报完了工作,个人问题是保留“曲目”,“你年纪不小啦,别挑三捡四了,有心眼好的姑娘,你好歹地找一个吧,我还等着抱孙子呢”,“心眼好的姑娘都向心眼不好的看齐了,就剩那么一两个哪轮得到你儿子”,再说什么也不能伤了老妈的心,我何尝不想找一个,只是就这样找个人过日子,多少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爱情这东西又虚无缥缈地要紧。

站在1的门口,按门铃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这半夜三更的吵着别人可不好。何况,里面万一不止她一个人,场面就不尴不尬了。只好又绕到楼下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她的手机竟然没关,一拨就通了。1熟悉的声音就这样从楼上传下来:
“谁呀?”
“我。”
“这么晚了还没睡?怎么那么吵,你在外边吧?”
“就在你楼下那。”
“上来吧”,1穿着睡衣,从房间里冲出来,站在阳台上挥舞着双手大嚷大叫。
还是那个孩子,一点也没变。
“你怎么这么晚一个人跑我这来了?两年了,都没再见过你人影,说,是不是和老婆吵架了”,她一边跟我开玩笑,一边给我准备拖鞋。
“看你瘦不拉咭的,这两年怎么过的,没长一点肉”,她递一杯水给我,又从我手里夺下放在桌上,扔一块毛巾过来,“擦擦眼镜吧”,她穿着睡衣斜仰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着我擦眼镜,于是我擦得格外仔细。
待我擦完眼镜,我忘词了,我不知道该说啥,只好望着她一个劲傻笑。
“幸好你没睡,不然我真得露宿街头了”,我也在沙发上仰八叉地躺下。
“看你把自己说地多可怜,好象真没人疼的孩子似的。你饿不 饿,要不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我一直怀念你煲的汤。”
“美得你。煲汤哪有那么快。我给你煮碗面条去。”
“大学时还真露宿过街头,和几个朋友出去玩,太晚了,没中巴,几个人身上所有钱加一块都不够打的,就几个人在街头坐了一夜。我在麦当劳叔叔怀里躺了一晚,蛮舒服。”
“那你去麦当劳叔叔那,干吗来我这?”她起身去了厨房,把我一个扔在客厅。
小客厅正面挂了一幅画,还是梵高,还是《向日葵》。无数金黄在眼前铺开,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家,我起身摸摸茶几,还有茶几上盛水果用的小筐,全都如此熟悉,甚至地毯上的花纹都相差无几。我像男主人一样到处摸摸,抓起壁橱里一只仿古的瓷瓶弹了弹,凑到耳朵旁,陶醉地眯上了眼睛。
1热气腾腾地出现在我面前,从酒吧里出来快三个小时了,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逗她开心,“你知道撒旦为什么老和上帝过不去?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撒旦对上帝忠心耿耿。”
“一次,上帝造个房子,让一大帮人每人搬两块石头。撒旦心眼实,就搬了两个最大的。谁知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上帝跟他们说,‘把你们手里的石头扔出去,扔得远就多吃点’,结果撒旦饿着肚子回去了。”
“第二天,撒旦学个乖拿了俩最小的。上帝却说,你们的中饭和你们手里的石头一般大。撒旦又没吃饱。”
“第三天,撒旦拿了一个大石头,拿了个小石头,心想这下应该没问题了。上帝却说,今天你们手里拿的石头就是你们底下那两颗。”

1笑岔了过去,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要揪我嘴巴,“别闹别闹”,我抓住她的手,她终于平静下来,忽然就陷入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默当中,她从我手里挣脱出去,把浴巾扔在我手里,“去冲凉吧,少跟我耍贫嘴。”我快快地擦拭着身子,水流哗哗的声音使我下面不知不觉地竖起,摸摸那两颗,还好还好,一般大。

“你睡沙发”,她赤脚站在玻璃茶几上指挥我,神气地像个公主。她开着房门,我们便躺着聊天。
“你快乐吗?”她忽然问我。
“没有,没有不快乐,也没有快乐。”
“你应该学着让自己快乐一点,我一直觉得你太沉默……”
“是的,但除了生活,我一无所有。”
“没有快乐,那便是快乐。”
“我没有不快乐。”
“那就是快乐。”
“原来我是快乐的。”
“你怎么不问我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我是真想好好过日子,那时正当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岁月。我经常不由自主地坐在镜子前,我知道我不再是个孩子,脸上渐渐地丰富起来。我对自己充满幻想与怜惜。王子的马车却从来没有出现。”
“以25岁的年龄,陷入一场没有准备的爱情,多少有点辞不达意,多少有点力不从心”,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二十五岁应当是一个远离的年龄,远离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就该看看别人的游戏,看看别人的魂不守舍,看看别人的左顾右盼,稍微带点幸灾乐祸也是可以理解的,而自己应该坐在电视机前欣赏电视连续剧,与心爱的人互道晚安,早早睡去,为明天上班做准备。”说完这句话,她便沉默了。
“给我讲鬼故事吧!”她忽然这样央求我。
“别别”,我是担心她会害怕,她从小胆子就小,两年前我们住在一块时,我总在半夜里给她讲小时候村子里的老人讲过的那些精灵古怪的故事,她就在黑夜里屏住呼吸,不停颤抖,然后缠着我整夜整夜陪她聊天。
“讲吧讲吧”,她继续央告我。
我就禁不住怜惜她。
“到了稻谷抽穗的时节,水就是命。村子里人都得守着水,怕给不厚道的人给放干了。
有个老头,就住在咱家隔壁,抗美援朝瘸了条腿,没儿没女的,守着一亩薄田过日子。”
“有天晚上打雷下雨折腾地厉害,风在远处的山谷里呜呜作响。这老汉出去看水了,整晚没回来。第二天一早,一小伙子放牛见他就站在他水田旁,满脸乌黑,便拍拍他的肩膀。”
“你猜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我就听得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满怀兴奋地问。
“那老头一下子就瘫下去成了一堆灰。可怜了那小伙子,如今快30岁了,没娶媳妇,还不会叫妈妈。”
“雷神也这么不厚道吗?”
“有谁厚道呢?”我叹叹气继续说下去,“我家上头有块空坪,秋天大家就在那晒谷子扬场。有年冬天忽然大白天地打雷。村里老人就议论纷纷,‘冬天打雷,莫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吧’,有老人就提议大家每家每户摆个香炉,祭祭祖先。”
“有人偏偏不干,多好一条汉子,在地里干活,一锄下去一个大坑,满身子尽是疙瘩肉,但他不祭祖先,‘我祭什么祖先,我没祖先’,他干的屠夫活,有天进山里杀猪,凌晨4点下山来,半路上碰上‘迷路鬼’,在山里绕来绕去就是找不着路,仗着一身胆气,他就在原地坐下,天亮了毫发不损出山来了。就这样一条汉子,可他不祭祖先。村里老人也没办法,‘作孽啊,作孽啊’。”
“一天晚上打雷下雨,小树苗都被风刮倒了,没人敢出门。第二天早晨大伙看到打谷坪上齐刷刷摆的尽是骨头,山上的坟全都被掏空了,骨头一个个拼得很整齐,还有人的形状。这 旁边就摆着那汉子的尸体,脸上尽是惊恐的神情。”
“我不信”,她拉紧被子蜷地更厉害了。
“我亲眼见了,那汉子的眼睛瞪得有灯泡大。”
“别说了别说了”,我听见她在黑夜里颤抖,“我怕。”
“过来……”
“和我一起睡吧”,她犹豫了好一阵。
于是我在他的侧边睡下,“抱着我,再抱紧一点”,于是我紧紧地抱住她,我们不停颤抖,不停地说话。我们都疲倦了,她渐渐安静下来。我撒开手沉沉睡去。
这个晚上我睡得安稳。太阳明晃晃地照到卧室里,她还没有醒来,熟睡的脸上有点憔悴。我披上外衣,厨房里有东西在扑扑作响,一只瓦罐在唱着欢快的歌。揭开一看,乌鸡椰肉汤,香气四溢。
轻轻带上门,地上湿漉漉的,原来昨天晚上下了整夜的雨。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打开那扇没有钥匙的门。

Written on 05月 21st, 2010 , 小说呓语

我已经老了,我坐在被遣送回乡的难民车上,旁边有落难的贵妇人怀里抱着刚出世就目睹战火的小女婴。妇人即使在这样的难民车上,仍然有她不曾褪尽的高贵气质,而她怀里的婴儿由于过早目睹了战争和血腥,水沁葡萄般的眼珠已有些许忧郁和浑浊…一路上我观察这对母女,当然还有整车的难民,他们衣褛褴衫,时不时为了一块面包或某个有关战争的话题争吵撕打……临近巴格达,这种冲突就越加频繁,我们的车能感到远出炸弹的威力,浓浓的黑烟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像一只巨大的魔爪。女婴哭声不断,仿佛一个情报器,远方每有爆炸她就撕心裂肺的哭,扰得我心如火燎,我想我是真的老了。

饥饿,汗臭,失眠,呕吐……所有这些,不,再多十倍的灾难也不会让我动摇回乡的决心,这一车人都不会有人提出退缩。我手里紧握着少年时在巴格达买的杜拉斯法译本《情人》。我第一次那么深刻体会到书中那种义无返顾的勇气和隐忍而坚决的爱情,在这一路颠簸呕吐的路上。如果把这种感情算做一种爱情的话,关于一个国家,一个城市,一个人。

我反复强调我已经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心灵上的苍老,连同我的国家,我的民族一起苍老。近在咫尺的巴格达啊,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侯,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来特地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侯你是年轻人,与你那时的面容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太早了,太早了,在我这一生中,这未免来得太早,我在13岁就开始苍老,自从我目睹那场海湾战争开始,我和我身旁这位女婴一样,过早的看到死神的舞蹈,太多的悲伤景象让我永远失去童真,我知道我已是个残废了的人,精神上永远的残废。那个曾经美丽繁荣的伊拉克,我在那受到良好的教育,宁静而富足的童年。早晨伴随着母亲烤面包香味醒来,面包放在小炭炉铁丝网上烤,烤过头是经常的事,母亲会拿铁铲刮去那层黑焦,然后就是香,就是脆,就是好吃。

母亲会在我们兄妹几人上学去后,和她女伴们讨论甜品的做法,父亲在每个周末带着我们去参加盛大餐会,名模服装展……这座城市保留着它良好的品位,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曾蕴育了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建筑物的石缝瓦间都藏着一个时代,那些渗透在屋檐下及蔷薇藤蔓间的黄黑污渍,后来竟成为了我想念这个城市的印记,它们像一只巨大的壁虎爬在那个远去时代的眼角边缘。

我无法忘记十年前我离开巴格达的情景,一次战争毁了我的生活,我在南部港口乌母盖斯坐船离开,三声汽笛长鸣,声音拖得极长,尖而厉,全城都可以听见,港口上方,天空是黑黢黢一片。渐渐地,城市淹没在陆地的弧线下,借着天色看它慢慢下沉隐没,港口消失了,最后,陆地也消失了。我宁愿它这样安静平和地消失,它消失于历史,就如水消失于沙中一样,没有眼泪,也不要靠别国的武力,带着耻辱消失。
十年了,每天夜里,我还能闻到血腥和火东篱把酒黄昏后药气息,能听到人们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穿过时光的隧道不断回响,回响……先开始它是激昂中掺杂愤怒的嘶叫,渐渐地,变为微弱回旋的呻呤,转而是死一般的寂静。我颤抖着摸出在巴格达的照片,黑白的照片,线条分明,女孩子梳着两条浓密凌乱的发辫,明亮漆黑的眼睛,雪白的牙齿。背后是华丽隆重的古建筑,华丽得近乎颓废,太过繁华的巴格达背后是一片荒芜。黑暗中对着镜子看照片,照片是这样陈旧,而城市和少女时期的笑容都是这样明亮的让人心痛,那种时刻,时光如潮水退却,而我酸楚沉重的心还留在沙滩上,轻轻地呼吸……

我也憎恨萨达姆,希望他死掉,烂掉,把他丢进历史的垃圾堆。在遥远的国度,我听着有人向我辩解美军不是要统治伊拉克,向我劝说保卫巴格达就是保卫暴君。但这些憎恨这些辩解在战争爆发的刹那,对我来说变得轻如鸿毛,我只看到所有的回忆灰飞烟灭,只看到电视上一个死去的伊拉克士兵微微张开双臂,似乎要阻挡坦克的推进,在那一瞬间,每个人都可以读懂什么是对家园的热爱。我在众目睽睽下哭,但没有眼泪,我感到了最朴素的民族意识,祭遵几千年的跨越种族的原始情怀,坚挺而执着。这大概就是我所谓的义无返顾的爱情勇气吧。即使远在几千里以外的国度,我也让死神的狞笑震得胸口发痛,我就这样义无返顾的混进难民营,踏上回乡的路途。

我们的车驶进了巴格达,人们的血液开始沸腾,小孩的哭声愈加凄厉,仓惶的母亲急忙用手捂住女婴的眼睛,我顺着这位母亲的眼光的眼光看出去,一群伊拉克士兵开着民用车向美军坦克开火,美军坦克不用一枪一弹,就这样驶过去,撞它,直接把他们撞成肉酱……坦克压过的一瞬间,人类最后的一点尊严被抹杀了;那个瞬间,已有数百万年道行的文明代言人-——人类,再也无法矜持;那个瞬间,钢铁巨物轰然而过,人类的尊严与蚂蚁,蟑螂没有任何分别;那个瞬间,我出离愤怒了,我摸了摸怀里硬硬的刀柄,咬破嘴唇,吮吸着腥咸的血液,舔着死神的嘴角,淡淡微笑,我们引以为傲的直立行走和大脑思考,全被上帝一笑置之,我用一只手掐进另一只手的肉里,压制自己不要此刻冲下去,此刻冲下去的话,我还来不及思考我的男友将娶谁做妻,来不及思考怎样谋杀一个侵略者,我已被压成肉酱。

我们的车停下来等晚饭,不远处有个美国士兵从坦克下来,可能去方便。我想我蕴酿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我又一次摸摸胸口硬硬的刀柄,刚才那一幕反复重现:脑浆迸裂,鲜血四溅,然后是一团粘着泥浆的肉酱……我已彻底毁了,此刻再不冲下去的话,今后的无数个夜晚我将在哭泣和恐惧中度过。我的眼中全是仇恨的火焰,照片中那个明亮得耀眼的少女永远死去了,我俯下身去亲吻了妇人怀中的女婴,然后转身离去。我跳下车,冲向美国士兵后背,将他拦腰抱住,他措手不及已被我在胸口疯狂刺了两刀,他把我甩下来,一手急忙捂住胸口,从里面掏出一封已被染得班驳血迹的信;一手拿枪指着趴在地上的我,我怒视枪口,毫不畏惧,这是料想中的结局。他看着我,眼神由惊愕转为愤怒最后转为哀怨,慢慢放下枪,喃喃道:“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我趁他发愣时,径直扑向前,狠狠咬下他的耳朵,他惨烈叫着像一头雄性的野兽,我的口中含满鲜血,继续用刀刺他,边刺边发了狂似的说:“我以为战争就是男人们用原始的勇武捍卫家园和爱人,而不是躲在钢铁坦克里怯懦的屠有暗香盈袖杀……你这个懦夫……”当我浑身溅满粘热的鲜血,眼前这个魁梧的美国男人捂着耳朵缓缓倒下时,他的眼睛对视着我,没有仇恨,只有哀怨,无限的哀怨,深情而无奈的眼睛有千言万语要说……他手中始终紧紧握着那封信,我丢下刀拿起那封信,清秀的字迹“亲爱的爸爸:这是人类最荒诞的战争,请你把我最珍贵的祝福带给伊拉克朋友们!我为他们日日祈祷……”

这仿佛来自天国的圣音,我的胸口像被刀剐般绞痛……这是一场荒诞的战争,人类自己给自己开的最愚蠢的玩笑!世界上从来没有正义的战争和非正义的战争,每一场战争,全人类都是失败者,胜利者是那狞笑着的恶魔。多么无谓的战争:我和美国莫道不消魂军人对视着,一个衣衫褴褛捍卫残破的家园;一个效忠国家,忠于职守。我们都鲜血淋漓,都为自己的理想和光荣死去,正义,真理,自由,爱和家园都是我们应该拥有的,但我们被迫用生命去换取,我们都输了,输给了死神,这是一场荒诞的战争,死去的都是好人。在美国莫道不消魂军人闭眼的刹那,他轻轻摇着头……我背后中弹了,一阵天晕地旋,童年时的歌谣,母亲的笑靥,挣扎哭喊的人群,暴力,鲜血,屠有暗香盈袖杀……一切画面闪过,我仿佛听到婴儿的笑声,她居然笑了,是替死神的狞笑还是替上帝的嘲笑?

“当侵略者来到,我会拿起武器维护自由,
我的战友中弹倒下了,我会为他默哀
我的敌人中弹倒下了,我也会为他默哀
我的战友不是我的战友,我的敌人不是我的敌人
他们都是我的‘同类’
我唯一的战友是‘和平’,我唯一的敌人是‘战争’
我将继续开枪杀敌”

[i]那灿烂的阳光 照在淡色的嘴唇上[/i]
[i]你浅浅的微笑里 有丝丝的白发[/i]
[i]春天的花开 开在冬天的雪上[/i]
[i]风吹过的过去 我们从没有忘记[/i]
[i]想和你分享 可你已经老了[/i]
[i]你也许还会飘很久 让天空变成海蓝色[/i]
[i]你也许还会飘很久 让天空变成自由的[/i]
[i]我原谅你了 可是我终于哭了[/i]
[i]——“孩子”[/i]

我的表哥单名一个“坚”字,整整大我十岁。我们都是独生子女,因此他就象我的亲哥哥,而我也是他唯一的妹妹。
小的时候,他是我心中的英雄。从亲戚口中我得知我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表哥,让外婆又怜又爱又头痛。第一次见他,是在我七岁那年的冬天,妈妈带我回乡下过年。在火车上妈妈就小心翼翼叮嘱我:“你小坚哥哥很惨的,生出来就没见到妈妈,他那个老爸……不提了……都是你七婆和外婆把他带大,回去后千万别乱说话。”我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在外婆家的大宅院里,我没见到我的哥哥,也没敢问,倒是一个舅母先说了,你还有一个大哥,天天出去疯,不到晚上休想见到影儿。我很乖巧的躺在床上,被子褶把脖子掖得紧紧的,我不甘心得张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幻想着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哥哥,可以在山里玩到天黑不归,多么有趣啊……想着想着,门外一阵喧嚣,是小坚哥哥回来了,在一连串的训斥声中,他兴冲冲地冲到我床边,我赶紧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睛假装熟睡,却在眼角留下一条缝偷看他:短短的男仔头,杂乱的眉梢似乎还没长齐,嘴角向一边微翘着,似有些玩世不恭。全身黑色皮夹克,说不清是在模仿林志颖还是郭富城,打扮得很是成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孩子气。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捏我的红脸蛋,学大人的口气说了一声:“真乖!”我闻到皮手套上带着冰渣的寒气,很是向往他那自由不羁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他带我去爬山,比赛磕瓜子、捣鸡窝、偷白菜、油嘴滑舌地向面馆赊帐吃面,老板追着外婆讨债……县城里的坏青年骑摩托拖着几百响的大鞭炮通街炸,吓得我躲在小坚哥哥背后不敢探头,他却什么也不怕,买来烈性鞭炮“鱼雷”往他们摩托车后轮里扔,剩下的“鱼雷”一气扔进门前的河里,把鱼炸死一片。最刺激的是他偷偷带我去县城里的“镭射厅”,很自豪的认为这是“高档”享受,所谓“高档”不过是一间小房间内设卡拉OK、录象机,有霓虹彩灯,可以抽烟喝酒,外面一块布帘子遮住阳光,总是从里面爆发出流行音乐,电影中的打斗声……搔得县城孩子们的心痒痒的。我的小坚哥哥把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穿着花衬衣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用过年的压岁钱去里面奢侈一次,他们大声吼着港台音乐,唱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张学友的“吻别”……那些歌总让人有一穷二白看星星的感觉,一帮不安分的毛小孩在四川山脚下的小县城里做着飞越崇山峻岭的梦。

我不记得当时哥哥还在念高中或是已经辍学,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一个好学生,因为有次我从门缝里臂见他和几个朋友在打牌,每人面前放着一毛钱。我突然想恶作剧,立即飞奔去告诉外公,哥哥在赌钱。外公二话不说提张凳子就往里冲,哥哥的朋友夺窗而逃。连续几天,哥哥被反锁在房间里,连吃饭都是用绳把碗吊着从二楼往窗边送。他的朋友在楼下吹口哨,他也在窗边吹口哨应答。山里孩子的口哨是吹得棒的,哨音的最后一个音符还不听话地往上翘,就像他们的青春,即便在多年以后也不曾平息。

那个小县城里,我的哥哥是“小霸王”,我见人就说他是我大哥,那些坏青年似户也敬畏三分。就这样他成了我心中的英雄,妈妈说小坚哥哥很惨,可是我看不出来。他在我小小的心里是多么伟大的一个守护神啊。那时侯想到“男子汉”我都会想到我的小坚哥哥。妈妈和哥哥究竟谁在骗我呢?寒假过后我们一家回了城市,好几年都没有再见到小坚哥哥,有时候我会想他的口哨,就像风刮过天空常常回响在我耳边,在他的口哨声中,门前的树繁盛又飘零了;在他的口哨声中,我的头发长了又剪了,花棉袄换了好几件;在他的口哨声中,外公外婆一天天老去,已没有能力再照顾哥哥了,妈妈和舅舅们讨论着哥哥的前途和去向。我的哥哥很聪明,虽然没有读完高中就辍学了,可他有一股用不完的激情,而且一学就会。上初中时还代表全县参加省里的智力竞赛,若不是从小没妈管,清华北大不成问题。认识他的亲戚都那么说。不过我的哥哥的确不笨,唱歌唱得像张学友,霹雳舞跳得有形有款,山里差不多每棵树都被他爬过,发明的恶作剧气得老人吹胡子瞪眼……于是在深圳的舅舅决定让他去深圳,要他学一门技术在深圳发展,于是他脱离了浑浑噩噩的少年,开始学照相。

在他去深圳的路上要经过我家所在的城市。记得一天早上,他背着一个相机闯门而入,叫着:“姨娘,我来了!”几年不见,他长大了,穿着件花衬衫,紧身牛仔裤,头发烫成卷发齐耳长,脸上带着落魄和疲惫,嘴角仍然桀骜地微翘着,只是多了份艺术家的气质。妈妈给他煮碗面,怜惜地塞些钱给他。他就这样义无返顾地去了深圳。妈妈每次讲起哥哥,都禁不住背过脸去擦眼泪:“我苦命的姐姐,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就……小坚这孩子可怜,母子俩连一面都没见上……”

听说哥哥在深圳很能吃苦的,住在晒片房,药水把手都泡烂了,眼睛在黑房间里肿得老大,每天吃方便面,瘦得不成样子,不过很快就能承包一家照相馆了。他用在深圳的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条连衣裙,我很自豪的穿去学校,向同学们炫耀说:“这是深圳的裙子!我大哥买给我的!我大哥在深圳!”别人都羡慕我有这样的哥哥,我把他的身世藏在心底那根最脆弱的弦上。

过了几年,我们一家也来了深圳。我记得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兴奋地冲过去,哥哥把我腾空抱起,像电视剧里那样转着圈。他很时髦了,留着披肩的长发,穿着质地很好的休闲服,戴着墨镜,手腕上套着一个藏银镯子,拿着最前卫的手机。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当年那个背着相机吹着口哨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在深圳我们住在一起很多年,这些年才让我真正了解哥哥。他有时住舅舅家,有时住我家。他仍然夜不归宿,仍然和狐朋狗友去唱卡拉OK,不过不是在那种阴暗狭小的“镭射厅”,而是在深圳颇具规模的舞厅、酒吧、DISCO,一个晚上就要挥霍掉几百上千元的那种;他不会再去爬树,倒是常常爬上屋顶,躺在南方的阳光下,眯起眼睛用相机捕捉阳光的影子,他照相很有感觉,好几张照片都参赛或做了杂志封面,但他无法学会巴结老板,根本不懂察言观色。他会讲一口很溜的广东话,有很好的品位,走路的神态像某位日本明星,他会把山里的土气洗得彻彻底底,但他无法洗掉骨子里那股桀骜不驯。在舞厅,他甚至把脚踢到老板的屁股上,在和老板几次争吵后,他被炒鱿鱼了。后来他又和朋友风风火火做生意,钱没挣到还被骗;搞艺术做广告吧,还声称“一滴水”公司(就他一个人)也落得半路夭折;妈妈帮他联系好一家公司让他去做推销,他说推销低头哈腰的,还被人哄出门外,受那些爆发户的气,这么掉价的事他不干。爸爸火了,毫不留情面地朝他吼,掉价??你有几个价可以掉?本来就破罐子一个,还以为什么新鲜黄瓜萝卜皮儿,还怕掉价!?别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老板都不怕,你怕什么!这么大了住在别人家里就不算掉价?……我的小坚哥哥就这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却怎么也找不到适合他的生活方式,他无法被社会磨圆,就像少年时吹口哨的最后一个音符总是不听话地往上翘。

我的小坚哥哥的确是一个令人头痛的孩子,他懵懵懂懂总是让人操心。他有可以装满几大筐的女朋友,他的桀骜不驯、他的格格不入像一块磁铁,吸在他身边的女孩总是源源不断。刚来深圳时,就有老家的女孩子坐飞机来找他,半夜还有女孩子打电话来哭哭啼啼……他的聪明幽默逗得女孩小鸟依人一般依偎着他咯咯地笑,他可以给别人无穷快乐却从不给承诺。妈妈说他应该好好成个家了,他说结婚这事很头痛,等他开始穿西装打领带再说吧,全家都骂他没有责任心,只有我知道我的小坚哥哥是一个感情多么细腻的孩子,他要给他爱的人全世界最好的东西,而他现在没有能力给,除了让所有人对他绝望外,他还能怎样?他宁愿把最苦的苦酒留给自己,他在多么艰难地背负这一切,而他掩饰得很好。就像我知道他很爱惜我,过马路的时候,会不经意牵起我的手;决不允许我进入他所经历的生活,他说不准我夜归,如果在酒吧见到我就会打我,即使在最拮据的日子里,他还要塞钱给我零花。

因为半夜女孩子的电话,舅舅家不欢迎他去住了。他搬来我家,但还是常常夜归,好几次喝得烂醉倒在沙发上,早上我起来看见他敞开的衬衣口露出两块很大的锁骨,看到他酣睡的脸庞已有了皱纹,一身的酒气熏得我眼眶潮湿,我想这就是当年我崇拜的“英雄”吗?那张孩子脸为何这样模糊?爸爸讨厌哥哥的生活方式,几乎把他赶出去,为了这事,妈妈常和爸爸吵,每次妈妈总是含泪说:“你要他住去哪里?他一个人,瘦成那样。半夜咳嗽咳醒了,倒杯水的人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孩子啊,做人不能这样……我姐就这么一个孩子……”每次哥哥半夜溜回来,总是我妈妈悄悄给他煮碗面,他就站在妈妈面前狼吞虎咽,吃饱了擦擦嘴倒下去就呼呼大睡。看到这个情景总让我止不住流泪,这是每一个孩子经历过最普通的场景,在母亲的包容下,一切变得微不足道。而我的哥哥从来就没有经历过,他对母亲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是我的妈妈给予他母亲的感觉,却还要在深夜里偷偷摸摸才能挤那么一点儿。

前几年,他疯狂爱上摩托,赛车250让他加足马力飞奔在城市的边缘上。在梧桐山练车摔断了手,去医院住上半年,手好后又骑车去了杭州。参加全国摩托车公路赛,获得第二名,这可是深圳有史以来出来的第一个热血青年。《深圳周刊》还花半本的大篇幅报道了我哥哥的人物专访。他说速度让他脑里一片空白,这样的感觉很好。我不知道他是在忘记过去还是在麻木自己,他穿梭在岁月的忧伤里,真的很累了。我想他在摩托车骑背上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然而远在老家的外婆听说他骑摩托车玩儿命,哭喊着不准。重病在床的外婆每天叨念她苦命的孙子,说什么也不给他玩摩托。

外婆这一病就不起了。前年过年,我和哥哥八年以来第一次回去。外婆望着哥哥怔怔地流泪。哥哥去山上看他母亲和最疼爱他的七婆的墓,长年无人料理,墓前的草已有齐人高了,很旧很旧的风吹在天上,每一棵颤抖的草尖都仿佛在招手:“回来吧,回来看看吧……”哥哥望着沉湮于荒山蔓草间的墓,沉默不语跳进草丛,他疯狂地拔草。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双手血肉模糊,看着他脖子上青筋崩出,看着他的奋不顾身……我被吓呆了。离她母亲墓碑上的名字不过几步路而已,而这几步路他整整走了二十年,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每一步都是那么奋不顾身,这是多么漫长的二十年啊。夕阳下,杂草被拔光了,他突然咚一声跪在墓前,双手抱头痛哭起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即使被亲戚朋友奚落得体无完肤,即使在酒吧里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他都没有流过一滴泪。我咬住嘴唇不哭,但咬出了血还未能忍住。那一刻我想抚摩他的额头,想帮他捋捋耳边的头发,虽然他比我大整整十岁,但我拥有的爱比他十年还多,我只想多分一点点给他。我无法忘记哥哥的泪无声息地滑到嘴角,由于嘴角桀骜地微翘着,泪水转了转最终还是滴落碎了……我仿佛听到破碎的声音,从很远的空气中传来,穿过了时光的隧道,开始慢慢沉淀……

一岁的时候,哥哥缺奶喝,瘦巴巴的婴儿扯着他干涩的哭喊声,每一声都把外婆的心撕碎。外婆和七婆背着背篓上山采草根来熬给他喝。从小他就比别的男孩子瘦。

七岁的时候,他和别的男孩子一起上山打鸟,他第一个打到鸟,小鸟在他手中扑扇着翅膀要飞,孩子们在一旁起哄:“抓牢它,抓牢它,它要飞咯……”哥哥怔怔地望着小鸟,举起手让它飞了。回到家他对外婆说,小鸟的妈妈会找它……外婆一把搂过哥哥,捶着胸脯哭。

十岁的时候,被老师骂了,遭同学欺负了。他一口气跑到母亲的坟前坐着哭,在坟上睡到天亮。

十三岁的时候,举着小红旗要求改善伙食,要吃番茄炒蛋;在电影院见到老师,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冲着第一排的老师大喊:“老师好!”
十八岁,回家为父亲烧菜,由于饭菜不可口,父亲打他。他委屈地跑回外婆家,再也不回去。

二十岁,来深圳前向父亲告别,父亲居然要他唯一用来谋生的照相机,他义无返顾地离开了那个小县城,他和他身后的黄土地从那时起就如坐标轴的原点,向相反方向延伸着,再夜不会重合……

……
这个星期,外婆去世了。我想着外婆领口上那颗扣得很牢的盘扣,想着哥哥从此无依无靠,我在街上哭得东倒西歪,“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容易担心的小孩子/所以我将线交到你手中却也不敢飞得太远/不管我随风飞到云间,我希望你看的见/就算我偶尔贪玩迷了路也知道你在等我”,哥哥就像外婆的风筝,最终还是断了线……

哥哥在合肥一个人过,听说又是给人骗,没有工资只是学习。我已经十八岁了,整整大我十岁的哥哥说过要在我结婚时送我一辆车,这是他给别人的第一个诺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我的哥哥,也许,也许在我结婚的那一天,我会接过他送我的香水百合时发现他的嘴角再也无法翘起;他会把我送上别人的车子,看到我洁白的婚纱一角被车门夹住,然后飘飞着远去;也许,也许我会像小时侯那样朝他奔去,然而他的手臂再也不能将他唯一的妹妹抱起;他仍然没有实现他穿西装打领带的理想,却会用手帮我把衣领整平,我滚烫的泪会滴到他的手背上,渐渐失去温度……

外婆去世的消息,妈妈没敢告诉他,因为怕他一时孩子气又被炒鱿鱼。我以为哥哥会打电话回来,可是没有他的一点消息,除了我还能彻夜彻夜听到他的口哨声徘徊在窗外。我想那是多久远的事了,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时侯天很蓝,日子过得很快;那时侯的少年血气方刚;那时侯他吹着口哨奔跑在岁月的伤口上,总以为可以把忧伤甩掉;那时侯他吹着口哨以为可以把私家车开到他心爱的外婆身边,迎接老人颤抖的笑厣……可是这首歌吹了三十年,这是多么漫长的一首歌啊。

这天夜里下起大雨,好几次我都听到有人在敲门,我翻身下床冲到门边,可是门口空荡荡……我仿佛又看见全身湿淋淋的哥哥偷偷溜回来,捏着我的脸,今天乖不乖?

岁月带走了唯一深爱他的人,他把头靠在门边,雨水沿着他垂在额前的发丝滴到地板上。他仰起头,眼睛在黑暗中有匍匐暗灭的光芒,现在该去哪里?

我光脚站在门口,深夜,冷的空气,湿的风,手心里一片空虚。雨水从门边汇成一股极细的水流在黑暗中蠕动,像一条蛇滑过趾间,岁月就这样滑了过去。我的泪涌了出来……

Written on 05月 2nd, 2005 , 小说呓语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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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寂静
随着岁月增长
日益呈现的胎记
更小的寂静
它们在窃窃私语
有时小声辩论
黑夜的腹地
是一盏灯
跳跃着进入我们
经过湖泊,没有树的小山坡
有些坚硬的土地
我们想象我们在北方
我们平静地谈到
一支叫做勃郎宁
的手莫道不消魂枪和一个叫做勃郎宁的女人
我们平生第一次
在夜里看见那么多
白色。这时的风
更像是一场雪
它们从远处一本正经地
刮过来,盘旋着
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从地上,一直铺到
我们自言自语的六楼阳台

2003-12-7

谁说,虽然你某些经验比我丰富,但我明显看起来比你成熟

Written on 12月 9th, 2003 , 小说呓语

最后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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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像擦亮一面镜子一样擦亮那扇眺望往事的窗口,玻璃中倒射的影象让我感到慢慢昏眩。我拉亮所有的灯,凝视灯光下一个阴暗的角落,然后怀念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瞬间即一生”,在这些特定的场景下,我对这句来历不详的话笃信不疑。在平常,在更多的时候,我宁愿相信,人生就是人生,除此之外,它什么也不是。或者,只是一个已经发芽的马铃薯,随时准备腐烂。

一.瞬间即一生
那年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我决定去湘西凤凰。“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沈从文在他的《边城》里对翠翠的命运所设置的这个悬念让我惊讶不已,这么多年了,我想去看看,傩送究竟回来了没有……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使我这次凤凰之行的全部计划彻底搁浅。时至今日,当那场令人心悸的疾病重新在心头浮现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我正在走向某个终点,这使我确信不疑,那场疾病与我的命运之间,存在这某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联系,致命而微妙。
出发前我对我的旅行兴致勃勃。原计划在凤凰古城能呆上十天半月,深入领会苗寨风情,看看那里的古建筑,沈从文老先生的墓地与重修之后的白塔自是必去的地方,还有缔结原始婚姻关系时所走的“马路”,那些夜里满山萦绕的歌声让我心醉不已。之后,一路往北,经德夯,渡猛洞河,过怀化风雨桥,有时间,再往北,不二门也将在行程之内。
去沈从文墓地,回来的晚上,时值午夜,我忽然浑身发热,高烧不下,大汗淋漓。房东给我熬的红糖姜汤下肚之后,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那天白天,去沈从文墓地,掌舵的艄公因为在朋友船上多喝了几杯,回来的路上,小船碰到岸旁一棵大榕树,整个倒扣了过来。我的背包顺水漂了下去,到临走时都没能找到。所幸的是,那天我的相机和日记本都没带,这使一些珍贵的图片与文字资料得以保存。
我在病塌上躺了十天之久,冗长而沉闷的疾病使我对旅行的兴趣消失殆尽。我确定我现在慢慢走向一个故事的核心。

我的病情在那个冬天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开始好转。每个夜晚,在睡梦中,我听到河流奔腾的声音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戛然而止,之后水结成冰块的声音在夜里缓缓传来。时间无限膨胀,成为一个与时间根本无关的概念。我在其间环绕而行,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走的门。当病情最为严重的时候,各种幻觉纷至沓来。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另一部分悄悄离开我的身体,在河流的尽头眺望远方……
我庆幸我在旅行之前的准备十分周到。博尔赫斯《小径分岔的花园》陪伴我度过了那些索然无趣的光阴。“我毕生都在为如何把小说变成诗歌而努力”,扉页上的话让我想起那些醉心于诗歌的日子。

几年前我大学尚未毕业。那时我常常在考虑一些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世界珍奇动植物》的选修课上,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告诉我,鸟类飞翔时两翼的动作由发达隆起的胸肌来控制,但企鹅异常发达的胸肌却无助于它的飞翔,它只能以一种非常优雅的姿态在冰上滑行。她告诉我,这是一件非常矛盾的事情。于是,在课后我问一位曾经因为我的诗行而对我仰慕有加的女孩:为什么女人不能飞翔?她始终大笑,而我却因此变地无端愤怒,直到大学毕业,再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这常常令我日后后悔莫及。毕业在即的时候,她托人送给我一张纸条:
其实每个女人都渴望飞翔

在不写诗的时候,我发现图书馆能够让一个人的灵魂变得沉静而肃穆。
没有平淡如白开水的爱情,只有平淡如白开水的日子。一天一天,在孱弱苍白的阳光下,在远离烦扰,清净寂寞的图书馆里,秋日安详平和,隐去所有的人,一架一架的书陈列这一个个渴盼被倾听的灵魂。那个羸弱瘦削的少年日益耽于幻想,公元前五世纪伯利克里执政的“黄金时代”,那些雄辩的天才和从酒神祭祀中起源的悲剧使我为那个时代而感到无限光荣。我穿着厚厚的棉布衣服,在那些令人沉醉的时代里游弋。宣布闭馆的古典音乐如期响起,图书管理员把书从我手中抽走的那一霎,我的脑海里变得一片茫然。环顾四周,拥挤的图书馆里已经空空如也,灯光一盏盏地渐次熄灭。走出图书馆的那一瞬间,我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中断,我不知道我要走向哪里。从一个可以触摸的实体里走出来,走入一片没有质感的空间,我产生了一种昏眩的感觉。如果身旁有一个人,可以让我牵着手,那情况也许会好得多。思维在短暂的中断之后会迅速恢复,但有一次却出现了意外,我在图书馆门外怔了三分钟之久,我把它告诉我的朋友,“大四了,该找个女朋友了”,朋友告诉我,我知道我已经大四了,离毕业已经很近。
但我还是一直写诗,直到毕业,绝不轻易示人。

病情依然时好时坏,反复无常。白天我仿佛已经痊愈,精神清爽的时候我便半躺在床上继续读博尔赫斯。每到夜晚,临近午夜的时候病情又会恶化,有时全身发抖,盖上三床被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依然无济于事。但身处某种奇异的幻觉之中时,我常常以为自己已经离开凤凰;清醒一点的时候,我怀疑我究竟还能不能离开凤凰。
雪越积越厚,我迫切希望能走出房东的篱笆,看一眼真实的凤凰,这样离开的时候会没有遗憾。

在一个黄昏,凤凰提前寂静下来,夜色笼罩凤凰,充满诱惑。我浑身轻松,便决定出去走走。我与房东打了声招呼,带上相机便信步走了出去。“带上电筒”,房东好心的建议被湮灭在风雪之中。
气温并不太低,凛冽的风让人头脑清醒。积在地上的雪正在开始融化,但天上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飘。偶尔有犬吠,三三两两的小店铺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我漫无目的地走着,雪中的凤凰一片混沌,我渐渐在风雪之中迷失了方向。鞋子踏在雪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道路狭窄,我尽量避到路的一旁,一个女孩从后面走上前来,绿色上衣在夜里依然清新。她显然已拎不动手里的包,我伸出手去。
“去哪?”
“跟我走就知道。”
鞋子踩在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起伏不定,我不甘心就此沉默。
“女人为什么不能飞翔?”
她侧起耳朵,似乎若有所思,却一直在低头走路。
“到了。”她告诉我。
一辆车从远处驶来,她附在我耳旁大声说道,
“你知道吗?瞬间即一生。”
所有的一切都黯淡无声,只有她那句话让我的鼓膜发震。她已经跳上车,我连忙打开相机,车子疾驰而去,那张照片里只有一辆中巴模糊的背影。
二十分钟之后,第二辆车停下,我正在踌躇是不是该上。司机告诉我这是最后一班车了。我拼命督促司机把车开快点,“下雪,地面打滑,开快了危险”,司机无奈地对我笑笑,我在第二辆车上始终没有见到第一辆车的影子。
绿色上衣,车站,天亮之后我终于找到了回去的路。

痊愈之后,我在好心的房东带领下四处闲逛。经过那天晚上的车站,却尽是荠麦青青,我仿佛听见麦子的白雪的掩盖下迅速拔节的声音。我心生疑惑。
“这里不是车站吗?”
“这里从来都是田野,二十二年内从未改变。”

二.由不爱到爱,是由一种寂寞走向另一种寂寞
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总是有雪,总是寒冷。
冬天弥漫在每一缕凛冽的北风里。她向我迎面走来。
“瞬间即一生,我从一个瞬间里从头走到尾,不断重复。”
“其实每个女人都渴望飞翔。”
“跟我来吧。”我执住她的手。于是我们渡过黄河、淮河、长江,一路辗转,来到另一个地方。
“她像一只松鼠一样跳进我的眼里。”多年以后,我向别人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如是说道,乐此不疲。
我们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在一个过度繁华的城市,我们有了一个自己的“家”。我们默默地躺在床上,相拥而眠。
“我讨厌这个城市。”
“它像一个纵欲过度的年轻人,处处显出一种繁华所不能掩藏的衰态。”
我把手放在她裸露的背上,她的背部便开始缓缓发热。我立即抽回我的手。
“你开始像一个女人。”
“可惜你还没有成为一个男人。”
我知道她非常渴望我能将她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但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每当欲望在心中慢慢升起的时候,一块巨大的墓碑总是在前方堵住我的去路,我只能继续怀念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也许,也许我即将失去生命中的某些东西,它们曾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与我的命运血肉相连。我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它们在薄薄的皮肤下翻波涌浪。我便确信不疑,我正在走向某个终点。
某天深夜,她沉睡不醒,我却依然精神焕发。我打开房门,某种声音在时断时续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楼道里的灯光年久失修,整座大楼笼罩在一片令人心惊胆战的黑暗之中。在漆黑的楼道口,我顺着盘旋而下的楼梯一直向下张望,仿佛临于深渊之上。我产生了一种昏眩的快感,身体变得无比轻盈,自由落体,我仿佛听到一声钝响,某个瞬间在脑海里快速重现。睁开眼睛,一件绿色的上衣在楼道口底层招摇。一种恐惧从脚底一直升起,我的双脚开始感到麻木。回到房间,她仍在酣眠,我在惊惧中睡去。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光从窗帘后一直爬到我们身上。她早已醒来,坐在床上,望着我,眼睛里闪过游移不决的光芒。我开始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我动了动身子,感到一丝不适,也许,某种东西正在侵入我的身体。
“我的衣服不知道怎么掉到楼下去了。”中午她从楼下上来,手里多了一件绿色上衣。
“你有这样的上衣,怎么从来没见你穿过?”我的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书,口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
“多年前的,早不穿了。昨天拿出来晾一下,不知怎么就掉下去了。”我看着她把那件衣服叠起来,放到箱子底层。那个箱子总给我不祥之兆,方方正正的,真像一座坟墓。
每当夜里,当她睡去之后,我便忍不住在楼道口向下张望,一种快感在体内像水纹一样一圈一圈荡漾开来。那种漆黑,那种寂静,在幻想中自由落体。

“这是你以前写的诗歌?”
一天中午,她从我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卷发黄的稿纸。这让我感到不快,她开始检查我的抽屉,我感到我的领地正在遭受侵犯。这些天,我一直在寻找它们,每次从楼道口回来,我总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但每天早晨睁开眼时,她总是先我醒来。她眼中迷惑游移的光芒日益使我感到不安。也许,诗歌可以给我另一种快感,它可以让我从某种负罪感中挣脱出来。我终于重新拾起了写作诗歌的习惯,我开始彻夜不眠,在寻找语言元素内部的秘密与潜在的联系的过程中感到兴奋不已。我终于放弃了每天午夜时分去楼道口张望。
我们经常并排躺在地板上热烈地聊天。
“诗是生命的倒钩。”
“那爱情呢?”
“不要谈虚妄的爱情。”她的词语常常让我感到恐惧。
“其实,任何一个民族的神话总有其相通之处。西绪弗斯不停从山上滚下石头与吴刚年复一年地砍伐桂花树有何区别?它们都是寓言。而我们,却在一个瞬间里不断徘徊……”
“给你念我的诗歌。”
“不要!”
“就一段。”
她沉默无语,我朗诵诗歌时的声音总是声情并茂。

“在窗外等待黎明
或等待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月光下舐舔伤口
在窗内敞开你的心
敞开某扇通往神秘远方的门
假如你在某个醉酒的夜晚
想起我们坐在同一块岩石上的黄昏
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到来前的黄昏
晚霞布满每片盛满爱的森林
请你
请你在月亮落下之前寄出你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我拉亮满世界的灯
却仍然找不到你的眼睛
也许 凡墙都是门
我始终无法进入你的灵魂”

“你忘记了,柏拉图说,‘将诗人逐出理想国。’”从她冰冷的语气里我读出了她的愤怒。她上帘卷西风床睡觉我也上帘卷西风床睡觉。我扳转她的身体。
“但是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
“我困了。”她翻过身去。
“你去过凤凰古城吗?”我想起多年前的凤凰之行。
“去过,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我们各怀心事,沉沉睡去。

更多的时候,我们保持一种恰如其分的默契。她在炒菜的时候我会突然从背后抱住她,温柔地叫她松鼠,轻轻地吻她的耳朵。
她开始迷恋塔罗牌,我也渐渐转移了我对诗歌的痴迷。我们对这种古老的巫术充满好奇,我们开始热衷于用这种轻松的方式去占卜彼此的命运。

“说你要我,我要你现在就要我。”我在她急切的呼吸声中睁开双眼,她正费力地解下我睡衣的最后一粒扣子。我挡住她的手,然而身体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便失去了控制。汹涌而来的欲望迅速湮灭了思想的空间,理智如同汪洋中的小舟被顷刻 ** 。她在我身体之下急剧起伏,我如同在一条黑暗的甬道里前行,时而奔跑,时而踟躇。无与伦比的快感使我的身体在一瞬间轰然爆炸,一块巨大的墓碑向我迎面扑来。“我终于学会了飞翔。”这是我所听到的她的最后一句话。

瞬间即一生?

三.失去是一种宿命,得到只是一种偶然
第二天早晨醒来以后,我的生命已经发生了不可救药的改变。
多年以后,我怀着一种极度失落的心情去回望这几年所发生的事情。我努力去适应一种残缺的生活,没有她的冬天实在太寒冷。
我撕下她粘在我额头上的纸条:

“上帝惩罚每一个有罪的人。
失去是一种宿命,得到只是一种偶然。
我曾努力说服自己留下,然而无法做到。
松鼠”

晚上,当我准备坐下来写一点东西的时候,我却再也找不到我的那本黑皮日记本。她的蓝皮日记本占据着它原来的位置。我点燃一支烟,将它慢慢翻开来。

*年*月
秋天正在愈行愈近,我必须离开。

*年*月
一朵花在体内悄悄绽放

*年*月
可惜他是个诗人

*年*月
即将出走。

*年*月
郁闷

*年*月
绝望

*年*月
他走了,为什么我不告诉他“其实每个女人都渴望飞翔”。

她席卷我的全部记忆而去,我的记忆也在此刻卷土重来。多年前凤凰之行时田野里的两辆汽车,它们相互追赶,突然一齐坠入一个不可预测的深渊。或许,我只是她行程之内的一个点,在这段时间里,她是我的松鼠,在此之前,或者在此之后,她与我无关。
我和她将在彼此的记忆里欢度余生。
或许,人生真的是一个马铃薯,随时准备腐烂。

(下)
一切怅惘在秋天的冷清与孤寂中愈显浓厚。
该离去的都已离去。秋蝉却还在无休无止地鸣叫。
一天傍晚,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铅笔在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盘旋几圈之后掉到地上。透过窗户,我漫不经心地看到,窗外只有三片树叶,我忽然惊奇地发现,我自己变成了一棵树,在贴着旷野徐徐前进的风中瑟瑟发抖。
在她的日记本后,我找到了她写给我的一封信。

如果你想知道我现在的心情,那便是感激。上帝说:女人必须学会感恩。
我与你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上,本身便是一个奇迹。在更多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有你却没有我,有我却没有你。或者,你我都不存在。或者,有很多的你,很多的我,却始终形同陌路。
秋天越行越近,那些午夜凄厉的雁鸣让我一次次地跌入回忆之中。而鲜明的季节变化让我无所适从,生性敏感的我害怕那些变化,那将会使我失去把握自己的能力。你总是习惯午夜出去,然后回来。这些短暂的时间段里,我一遍遍地抚摸自己,幻想我能与你一同站在楼道口向下张望,然后理智告诉我不能。在那个时间段里,你不属于我,我不知道你属于什么?
我曾经整夜失眠,我异常平静地回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再稍微往前一点。过去的一切定格成一副纯粹的黑白照片,灰度适当,这使整个画面看上去和谐而温馨,虽然没有色彩,事实却清晰地可以触摸。与你在一起也许只有一个瞬间,然而在我剩下的生命里,我却永远与你在一起,不离不弃。
在深夜里慢慢回想与自己深爱的男人在一起共同度过的光阴,每一次回想都是对记忆的一次亲切抚摸。这也许是作为一个女人最为幸福的事情。这使我遍体纯洁,我像一个初恋的少女在思念的夜里兴奋不已。从擦亮的镜子里,我读出自己日益憔悴的脸庞。离去的日子迫在眉睫,我要让你永远生活在我的青春里。
我曾经努力说服自己留下来,但一切徒劳。
多年以前,我在南方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里度过四年。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无所事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出现,这四年至少应该是快乐的。他说他是一个诗人,但他问我,“女人为什么不能飞翔?”我的回避让我彻底丧失了向他敞开自我的机会。我憎恶诗人,当我决定,当我再次遇上一个男人,如果我爱上他,我将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其实每个女人都渴望飞翔。”

为了完成我的毕业论文,为了获得第一手直接的资料,我起身去湘西凤凰,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我词汇贫乏,无从形容。
调查进展地十分顺利,搜集的资料用来完成毕业论文已绰绰有余。在我所居住的地方,在不远的篱笆里面住着一个奇怪的人,透过我的窗户我能看到他每天半躺在床上,端着书,恰好遮住他的脸。我一直觉得那本书除了卡尔维诺的《命运交叉的城堡》,不会是别的。他端坐的姿势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个令我疼痛的问题,“女人为什么不能飞翔”,是的,女人为什么不能飞翔。在沉湎于梦境的时候,我总是在空中漂浮不定。也许,半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就是两年前的那个诗人。我和他在命运交叉的城堡里,在无数岔道交合的地方再次相遇。时至今日,我始终无法把你和他们两个人分辨清楚,一切纠缠不清。我总在你身上看到他们的影子。离开凤凰的夜晚大雪弥漫,没有灯光,我在沉寂的凤凰里出逃我的命运。然而那个男人就在我的前面,一切无从躲避,一把刀的锋刃很不容易越过。他问我女人为什么不能飞翔。我的沉默使我今生第一次挣脱命运的束缚。我在北方的一个城市里,默默无闻,像所有从菜市场归来的中年妇女一样面无表情,直到你向我走来。
然而,你午夜时分从室外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你的脸上有一种获得快感之后的惬意。我必须在离去之前学会飞翔。我抽出最后一张塔罗牌,“宝剑二”,我必须离开。

原谅我带走了你的日记本,我将迫不及待地进入它。多年以来,我一直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窥伺。我期望它能成为一道门,或者一扇窗,使我豪无阻障地走入你的内心。
我也不知道我将去哪里。也许江南小镇,终年水汽氤氲。没有过于明显的季节变化,非常适宜怀旧。
来这里吧,我们会在这里一次次地擦肩而过。
或许,永远也不要来,也许你会在这里邂逅别的女人。

Written on 12月 7th, 2003 , 小说呓语 Ta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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